就连主掌此处战场、亲领斗部天兵的麒观应,眼中也只剩惨然。
山崩于前他都面不改色,什么样的绝境他都能坦然面对,他有身为盖世兵家的素养。哪怕景国突袭太古皇城,他也只是冰冷地全军押上,尽量争取一个最好的战争结果。
可当下的情况不一样。
在某个瞬间,鹏迩来感受到一种阴冷的注视,似有一缕寒气,在脑后轻轻掠过……立刻又消失。
他没有去追究,追究已经没有意义。
是被谁盯上了,又或命途被谁污染,又有什么所谓。哪怕揪出目标来,又能如何?能够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向吗?
他一度为自己未能击杀李一而深感羞愧,身为妖族大圣,在妖族顶层权力空间里端坐了那么久,却没能拿下一个不满百岁的人族修士。
过往的修行简直都修到了狗肚子里,未能成就超脱,他几千年来都是原地踏步,只有膨胀,没有拔高。积累再多道质,也不代表必然跃升。
先行者困顿永厄,后来者一日千里。他跟李一厮杀的每一刻,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进步!
时代向前奔涌的时候,没有带上他们这些老家伙。
他感觉自己也是那种尸位素餐的废物。
他这个古难山的大菩萨,几千年前就被期许超脱的强者,合该在神霄世界重演辉煌。可他却没有做到。在第一步就被截下了,然后一直到第一轮战争结束。
倘若妖族战败,他认为自己要负重大责任。因为理应由他打开的突破口,始终关闭,最终成了一堵叹息之墙。
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他杀死李一,或者被李一杀死,都不影响这场战争的结果。
原来万界逐杀,生死翩跹,只不过这场战争一闪而逝的背景。他和天边那道闪电没什么两样。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根本不能影响战争的结果更可悲,还是自己导致了妖族的战败,更为痛苦。
连许愿都不知该往哪边许。
原来佛法有边,回头无岸。
如果说第一回合的神霄战争,是现世人族与诸天联军共同谱写的悲歌。战争双方各自展现底蕴和勇气,以同样不惜死的决心,最终在天境战场,维持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那么第二回合的神霄战争,就完全是时代的碾压。
战争一开始,四陆五海的厮杀,无非是天境战场的复刻。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亦不过前一轮生死的重演。妖族的战士并不畏死,诸天联军集结于神霄世界,也早有尸骨填路的决心。可是战争终局的时候,是傀世跃升,钜城横空,无数傀儡战具似怒海奔腾。
取得胜利的并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新时代对旧时代的无情粉碎。人道洪流跃升的同时,顺便的扫走了历史的尘埃。
羽祯创造神霄世界,柴胤永失一先,诸天联军无数英雄豪杰齐赴神霄血战……就是为了避免这一天到来。
大家都知道,倘若就这么等下去,这一天早晚会出现。
人族占据现世,镇压诸天,还锐意进取,代代革新。早晚有一天会把各大异族的界碑,当做篱墙一样踩碎。无论是躲到天狱深处,还是藏到归墟尽头,都不能改变结果。
诸天联军无不奋死,从上到下以命相争,就是想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反伐现世,确立相对的自由,积累足以与之抗衡的资粮。
为此不惜付出巨大代价,提前推门。
可还是晚了。
而更恐怖的事情是……
傀世的跃升,只是人族那些璀璨设想中,切实实现的其中一个篇章!
诸子百家,墨只是其中之一。道历新启,宗门并非现世主流。
人族还有更广阔的潜力,眼下所开发的不足万一。
站在理智的角度,鹏迩来是可以理解占寿的投降的。
当戏相宜完成最后的跃升,神霄战争事实上已经结束,这场押上一切的赌局,有了最终的结果。占寿要做的,只是尽量体面地离开赌桌。
最先退场的输家输得最少!
“投降输一半”当然不可能。
但要说保留一点回家吃饭的筹码,谁也不会把他逼到穷途。
就像他投降之前,先展现能够强杀北宫恪的实力。
海族的斗志,海族的勇气,在过去那一年多的战斗里,也已经足够体现。在过去几个大时代的抗争中,迷界的血色没有退潮过。
没有谁能怀疑海族的勇气。
没有谁能忽视海族的顽强。
只是大家抱着万一之希望,以拼死一搏的决心过来,赌池里却已经没有了胜利的选项。要么死绝,要么苟且。
占寿既是中央月门战场的诸天联军主帅,也是海族远征神霄的最高军事指挥,他不能只考虑他的尊严和荣誉,他必须要做那个最艰难的决定,为海族保留火种。
鹏迩来是可以理解的……但不免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