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知是广大还是渺小的混沌海深处,有一座新鲜的坟包。
说它“新鲜”,是因为黄土都新翻,坟包踩得严实,压根没有杂草……一看就是入殓未久,约摸着送葬的队伍刚刚离去。
但它又非常古老。在混沌海里所开拓的这一小圈坟地,有着深刻的时光的朽意,当观者的目光投注至此,很多故事就已经翻篇。时间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玩意,经过即丢失。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黄土被推开,从中探出一只惨白泛青的手。
接着是另一只手,接着是一整个挂着残破衣衫、沾满黄泥的尸体!
他双手撑着坟包的边缘,大口地呼吸起来。
“咻……咻咻——”
这呼吸声尖锐得好似鸣镝,坟地外的混沌浪潮都被一层一层的切开。
过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双手撑着坟包边缘,阴湿的长发垂及黄土,眸光就透过发隙,艰难地挪动。
这是一双死灰色的眼睛,代表着枯寂、虚无、永湮。
他的声音又冷又低,吹息间有阴风阵阵。
“为海族俟良时么?”
他呢喃:“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你的因果……我接下。”
喀嚓!
他撑着坟包,想要爬起来,但太久没动的双手吃不住力,竟一下就断了。脸埋在地上,吃了一嘴泥。
倒是顽强,便以手肘撑着,下半身一抬,就这么滚上了坟岸。
他又滚了半圈,远离自己的尸坑,才“呸呸呸!”吐了半天,把嘴里的黄泥淘干净。
“不吉利啊。”
他仰头望天。
混沌世界当然没有天地之分,但到了他这样的境界,走到哪里都分明,踩着的是地,望着的是天。
“虽然不吉利,但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办。得了好处不办事……要生蛆的。”
他叹息了一声,咔咔两声接好了骨头,抬手捂面,将脸上的黄泥搓干净的同时,将潮湿的长发全部推到脑后。
这是一张相当英俊的脸,就是鼻端鹰钩太锐利,死灰色的眼睛又陷得太深,叫他显得有些阴鸷。
离开坟坑后,他的气息迅速膨胀。从风中残烛,变成了燎原大火!
他身上的残破布料,也长成了一件风格古老的巫袍。
视线落在这片坟地的边缘,那里有一片鹏羽。
曾经亲手布下的无上封镇——【青生玄死照业律】,给了他完整的答案。
当年有个鹏族强者横渡混沌海,误闯此间,为【青生玄死照业律】所镇。但这个鹏族实力高绝,以鹏羽一支替镇,自己却逃掉了,只丢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俟良的因果便从此而来。
他更有清晰的预感——从这支鹏羽延伸的因果,正好可以干涉海族那位孽仙皇主的战场。
不管怎么说,至少要人族失去一尊等同俟良的存在,才不算辜负俟良的死。
至少要做出俟良那般实力能在战场上做出的贡献,才对得起这尊当世最强的尸皇……将一生积累都奉献。
尸陀山上对于超脱的眺望,可是都送进了这堆黄土。从泥坑里爬出来,他又何尝不是新树。
“青厌……”
他呢喃着自己的名字,微微笑着,露出了犬齿。
“也不知那些老牛鼻子老秃驴,还在不在……真是怀念啊!”
尸躯直挺挺地立起,板正得像一颗乔木。他伸手一招,取来那鹏羽。死灰色的眼睛细察其绒理,然后眼皮耷落如落闸。
猛地又睁开。
猛地闭上又猛地睁开。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又两个月零七天?该死的……神霄战争不会都结束了吧?”
“什么!海族投降了?”
青厌杵在原地,久未逢人的脸上一时发白,一时又晦青……这就是他的阴晴不定。
“泱泱大世,万种千类,自由而盛,岂能有一家独大?天意我醒,当挽大厦之将倾。”
青厌用僵白的手指提了提袖子:“总是要做点什么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对着哈了一口气。
“也不知这么多年没动手,身手还行不行。”
下一刻,他探手入混沌,便似拨帘。
“生者见其死,死者见其生。贯通阴阳道,两仪大神通!”
他的手即是阴阳边界,他的目光切割时空,将无边混沌掀起一角来,下一步便往神霄。
但眼前所见,并非那个蕴藏着无限可能的神霄大世界,而是一堵纯黑色的照壁。
谨慎地后退半步,混沌时空便分明。广大变得渺小,咫尺成为天涯——
混沌帘后,不知何时停了一幽坑,宛如巢穴。
幽坑中心正梳羽的,是一只美丽至极的黑凤凰。
青厌所看到的“照壁”,正是这只凤凰黑曜石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