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坦荡豪迈,裹挟着东蛮的风,荡开在天地之间,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倨傲,唯有发自心底的欣喜与认可。
话音落时,关项天已然利落翻身下马,玄甲落地发出一声沉厚的脆响。
他大步上前,在周宁面前稳稳驻足,随即双膝一曲,单膝跪地,俯首躬身,一手按在胸前甲胄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铿锵,字字恭敬:“末将关项天,参见王爷!末将不过是恪尽职守,歼敌护主,怎敢劳王爷大驾,亲自出城相迎,折煞末将了!”
甲叶相击的轻响,叩地的沉稳,还有那毕恭毕敬的姿态,皆是君臣之礼,分毫不差。
周宁望着眼前单膝跪地的关项天,心头骤然翻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眼前这人,鬓角未染霜,眉眼依旧冷硬,可那份生疏的恭敬,却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横在了两人之间。
他记得,关项天是最早跟在他身边的那批人。
那时的他,还不是刚到关外九城的小小皇子,只是大周一个不受待见的人,麾下兵少将寡,前路茫茫。
那时的关项天,名慕而来投靠他,是真正的雪中送炭。关项天跟着他冲锋陷阵,两人同吃一锅糙饭,同睡一张硬板榻,同披一件御寒的旧披风,在尸山血海里背靠背厮杀,在绝境里相扶相持。
那时的他们,不谈君臣,只论兄弟。
说话时会拍着彼此的肩膀大笑,议事时会争得面红耳赤,得胜时会共饮一壶烈酒,失意时会互相捶着胸口鼓劲。
那份滚烫的情谊,纯粹而真挚,是刀光剑影里淬出来的信任,是生死与共里磨出来的情分,浓得化不开。
可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浴血征战,从偏居一隅的没落皇子,走到了镇北王的位置,手握重兵,权倾一方,麾下将士如云,城池连绵千里。
大周上下人人都心知肚明,他周宁的野心,从不止于一个镇北王,这大周的万里江山,迟早都会是他的囊中之物,他,终将是这大周的九五之尊,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人。
于是,身边的人都变了。
昔日并肩的兄弟,如今见了他,皆是躬身俯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王爷,礼数周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们眼里有敬畏,有尊崇,有依附,有忌惮,却唯独没了当年那份毫无保留的热忱,没了那份可以肆意说笑的亲近。
所有人都懂了君臣有别,所有人都守着尊卑有序,所有人都在他的王座之下,躬身俯首,渐行渐远。
这就是上位者的悲哀。
一路登高,一路披荆斩棘,一路踩着血与骨登顶,坐拥万里疆土,手握生杀大权,可到最后,身边却再也寻不到一个可以毫无顾忌、推心置腹的人。
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柄,却弄丢了最纯粹的情谊,站在万人之上的顶峰,唯有无边的孤寂,如影随形。
这份酸涩与怅然,在周宁心底翻涌,却半点不曾显露在脸上。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如山的镇北王,眉眼温和,眸光深沉。
他俯身,伸出手,稳稳地扣住了关项天的臂膀,掌心传来甲胄的微凉与坚实的力道,他微微用力,将这员铁血大将缓缓扶起,语气诚恳而郑重,字字都掷地有声:“项天,你何须自谦。一线天一战,你率黑甲卫以雷霆之势,全歼五万东蛮精锐,斩巴虎,破敌胆,立下不世之功。这份功劳,足以震彻大周,足以光耀青史。别说本王亲自出城相迎,便是为你十里相迎,也是理所应当!”
话语里的认可与器重,真切而滚烫,冲淡了几分君臣之间的生分。
关项天起身,肩头的力道沉稳,他抬眸对上周宁的目光,那双冷硬的眉眼间,终于化开一丝浅淡的暖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历经战事的释然,也有几分被君王认可的坦荡。
“王爷谬赞了。”他沉声开口,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暖意。
周宁看着他,也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当年那般,带着几分熟稔的期许:“走,随本王入城。今日,本王要为你,为黑甲卫的所有儿郎,摆下庆功宴,不醉不归!”
“是,王爷。”
关项天颔首应下,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却不再显得那般疏离。
周宁在前,步履沉稳,黑色王袍的衣摆在风中轻轻翻飞;关项天在后半步相随,玄甲铿锵,身姿挺拔。
一人是九五之姿的镇北王,一人是铁血忠勇的大将,君臣二人并肩而行,身后是肃立的黑甲铁骑,身前是敞开的蛮牛城门,满城将士躬身相迎,旌旗猎猎,长风浩荡。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蛮牛城的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向着城内走去。
那份君臣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