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身,目光再度锁住士绅。
“其二,阁下所言‘发配充军’,可是指《大诰》中‘逸夫’之罪?”
“太祖原文曰:‘若或不遵朕教,或顽民丁多,及单丁不务生理,捏巧于公私,以患民之祸,许邻里亲戚诸人等拘拿赴京,以凭罪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太祖要拿的,是‘不务生理’又‘捏巧于公私,以患民之祸’之人!”
“是那些自己不劳作,还搬弄是非、欺压良善、为祸乡里的地痞恶霸!”
“太祖更明言:‘若一里之间,百户之内,见诰仍有逸夫,里甲坐视邻里亲戚不拿其逸夫者……逸夫处死。里甲四邻化外之迁。’”
一楼瞬间安静下来,连外头街上看天幕的嗡嗡声都似乎远了。
士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太祖严惩的,是害民之贼!”
“连坐的,是包庇纵恶、渎职枉法之吏!”
“到了你们嘴里,怎就成了但凡‘闲散’便要充军流放?”
“如此善政,被曲解成苛法!”
“明明意在安民,却被用作欺民之械!”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士绅,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迸裂:
“借此罗织罪名、鱼肉百姓,还口口声声称是太祖律令,说你们江南士绅皆可杀,冤是不冤?!”
“放肆!”
那仆从早已怒不可遏,眼见主子脸色铁青,呼吸急促,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就要扑向士子。
士绅却忽地抬起手,拦住了仆人。
他脸上青白交错,终究是老练,短短几息便强压怒火,挤出一丝冷笑:“小郎君真是博闻强记。”
“不过,老夫方才所言,只是感慨‘若在如今’,他们必受严惩。”
“何时提及太祖?何时援引律法?”
“不过随口一比,小郎君便牵强附会,扣上曲解圣意的大帽,还喊打喊杀……”
他眯起眼,慢悠悠道:“莫非是要在我大明兴起文字狱不成?”
几个力夫闻言一窒,虽知这老家伙强词夺理,可对方确实没直接说“太祖如何”,一时憋得满脸通红,只能怒目而视。
那士子听了,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掠过士绅,最终落在那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的仆人身上。
“哦?感慨?”
“依在下看,怕是被戳破了假借律法、行私刑之实的底细,急着寻话缝钻吧?”
“也是,你们这般人,惯会将太祖爷的良法美意搓圆捏扁,做成称手的棍棒,专打那不听话的、没油水可榨的平头百姓。”
忽的,他眼神倏地一厉,直刺那仆人。
“连身边养的狗,都学足了仗势吠人的本事,见谁都想龇牙咧嘴,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那仆人本就忍到了极限,此刻被这连番讥诮,尤其最后那句“狗”一激,脑中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额角青筋暴起,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推开身前一个试图拦阻的力夫。
拳头带着风声,直直砸向士子面门!
士子似乎想退,却慢了一瞬。
“砰!”
闷响声中,拳头结结实实捶在他左胸。
士子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退两步,撞在桌沿才稳住,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敢打人?!”
“揍他!”
周遭力夫们顿时炸了,撸起袖子便要涌上。
“且慢!”士子却猛地抬手,死死拦住冲在最前的两人。
他捂着胸口,缓了口气,再抬头时,嘴角竟扯开一抹冰凉的笑。
看着那呼哧喘气、犹自怒目圆睁的仆人,士子声音平静得诡异:
“你打我没事,皮肉之苦罢了,我受着便是。”
说着,他缓缓挺直脊背,左手仍按着伤处,右手却探入怀中,不疾不徐地掏出一本蓝布封皮、边角磨损的册子。
封皮上,两个端正的大字——《大诰》。
他将册子缓缓展开,举到仆人与士绅眼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你敢打《大诰》,问题就很大了。”
仆人脸上的凶怒瞬间冻结,继而转为惊恐。
士绅嘴角那丝冷笑彻底僵住,眼皮急跳。
方才还喧闹的茶楼,落针可闻。
只有天幕变幻的微光,映在一张张愕然的脸上。
士绅眼底闪过诸多情绪,最终猛地转身,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仆人脸上。
“混账东西!”
士绅厉声呵斥,胸口起伏,看似怒极。
“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动手打人!”
仆人被打得歪过头,脸颊迅速红肿。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