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吕氏只能消失,从人间消失,从史书消失。
因为明君、圣君,怎么可能逼死妻子呢?
朱樉听到马皇后将他厌恶观音奴的根源归结于“失去争位资格”时,本能地想要辩驳。
然而马皇后并未给他插话的机会,一番话已将正反两面都说尽了。
此刻,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娘,儿子知错。”
朱樉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仍固执地坚持着最后一点念想。
“但儿子与邓家妹子,确是真心相爱,恳请娘成全!”
“真心相爱?”马皇后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陡然转冷。
“观音奴虽是蒙元宗室、王保保之妹,却知书达理,潜心汉学,言行举止比许多汉家女子更守礼法,相貌品行亦无可指摘。”
“而邓氏……”
她停顿片刻,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下:
“你说你们是‘爱情’,但娘看来,不过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你说你们是爱情,那娘就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
朱樉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张口欲辩。
马皇后却不给他任何机会,目光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殿门旁的蓝玉:“蓝玉!”
“臣在!”蓝玉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去,把燕王给本宫找来。”
“是!娘娘!”蓝玉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疾步出了殿。
殿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朱元璋依旧慢吞吞地吃着烧饼,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朱棡垂手肃立,眼角余光时刻留意着父皇与二哥。
朱樉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沉默不语。
马皇后则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从容,仿佛方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蓝玉几乎是“冲”了回来,面色古怪,气喘吁吁。
行礼后,手指着殿外方向,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片刻之后,只见魏国公徐达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他右手竟如提溜木棍一般,拎着一个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男子。
徐达将那“猪头”男子往地上一“放”,那人倒也站得笔直,只是模样实在凄惨。
朱元璋手里的烧饼停在了嘴边,眼睛瞪大。
咱这皇宫进刺客了?
待仔细一看那身亲王常服和依稀可辨的体态,他狐疑地试探道:“老四?”
那猪头男子尴尬地咧了咧嘴,可能是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
这才瓮声瓮气地行礼:“爹,娘。”
朱元璋确定了这真是自己的四儿子燕王朱棣,心头猛地一凛!
刹那间,古往今来那些权臣篡位的典故走马灯般在他脑中闪过。
霍光、王莽、曹操、司马懿……而这些权臣的面目,此刻竟都与眼前怒容满面的徐达重叠在了一起!
臣子若有异心,试探君权的最直接方式,便是折辱皇亲!
比如:曹操杀伏皇后、侯景囚萧梁宗室于马厩、孛罗帖木儿凌辱公主……
先前徐达追打朱棣,他还递了棍子,只因知晓那是翁婿间的玩闹,徐达至多踹朱棣几脚泄愤。
可眼下,朱棣竟被打得面目全非!
这哪里是在打燕王的脸?
分明是在打他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屁股!
徐达这是要效仿权臣,行那僭越之事?!
他是要当霍光、曹操?
还是要做王莽、司马懿?
想到此处,朱元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声震屋瓦:“徐达!!!”
按常理,天子震怒,臣子当立刻跪地请罪,陈说缘由。
可徐达仿佛没听见这声怒喝,依旧愣愣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朱元璋心中警铃大作:果然!果然有此野心!
然而,当他怒视徐达时,却见这位平素沉稳刚毅的大将军,脸上竟写满了难以言喻的委屈,眼中甚至隐隐有泪光闪烁!
徐达没有按礼制称“陛下”,而是用上了那最亲近、也最犯忌讳的称呼:“大哥!”
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憋屈与愤懑:
“不是俺徐达僭越!不是俺不知礼数!更不是俺故意下此重手!”
“实在是……实在是这混账小子说的话,太气人,太腌臜了!”
“俺委屈啊!大哥!俺心里憋屈啊!”
说着说着,两行热泪竟真的从这位沙场猛将眼中滚落。
这一下,把朱元璋满脑子的猜疑和怒火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好奇与惊愕。
老四这张嘴,到底说了什么混账话,能把一个刀头舔血、断骨不皱眉的汉子气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