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算美食?”
“俺家灶台底下蹭食的野狗,吃得都比这有些油水!”
旁边一个精瘦的老者,抿了口粗茶,慢悠悠地接话:“六子,你这话糙理不糙。”
“瞧那阵仗,又是磨又是煮,折腾半晌,端上来的还是豆腐、白菜、野蕨菜。”
“咱们这儿的乞儿,年景好时逢上善人施粥,碗里飘的油花怕是都比他们整桌菜多。”
一个看似有些见识的布衣书生皱起眉,“奇哉怪也。”
“先前天幕不是显露过后世光景么?”
“那朝鲜……后世称‘韩国’的,楼宇也高,街道也亮,瞧着挺光鲜,怎地吃食如此简朴?”
那精瘦老者“嘿”了一声,露出一副“你这就不懂了”的神情。
“后生,光景发达,那是人会营生。”
“但那地方,自古就是个贫瘠之地!”
“你翻翻史书,隋唐时候,高句丽为何拼了命也想叩关中原?”
“还不是因为自家地里长不出好粮食,穷嘛!”
“能穷到啥地步?”先前那叫六子的汉子好奇地追问。
“啥地步?”老者放下茶碗,如数家珍。
“寻常百姓,终年便是麦饭豆羹,佐以泡菜、酱汤。”
“豆腐在他们那儿,已是了不得的佳肴!”
“你瞧天幕里,淋上几滴酱油,便如龙肝凤髓一般。”
“腌制的水产,在我们这儿是穷困人家的吃食,在他们那儿竟算珍品!”
“你说说,这得匮乏到何种田地?”
“何止吃食!”另一个一直旁听的货郎插嘴道。
“我听往来客商说,他们那儿,寻常百姓衣衫非白即灰,了无生气。”
“便是那读书人和小官,也多着素色。”
“唯有贵族王孙,才穿得起带颜色的衣裳,你说憋屈不憋屈?”
六子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还有这等事?”
“何止啊,他们那的女子,是露着胸脯的?”
“露胸脯咋了?莫说唐时,即便咱们大明,女子露胸脯也不是啥大罪过啊。”
老者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这猢狲,只知些皮毛。”
“唐朝仕女也尚袒胸,但那叫雍容华贵。”
“朝鲜露胸脯,却是真真露了个全!”
“便是大明勾栏瓦舍里的女子,也没那般‘坦诚’。”
有人插话道:“太不知廉耻了,伤风败俗,秦淮河的都比她们有廉耻之心。”
老者叹了口气,“朝鲜布帛昂贵,贫家女子无钱置办完整衣衫,夏日里便那般劳作,非是不知廉耻,实是无可奈何。”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唏嘘。
既有鄙夷,也带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怜悯。
唏嘘过后,六子又冒出个疑问:“既如此穷酸,俺们陛下为何还惦记那地界?”
书生闻言,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这是从何得知的?”
六子浑不在意,嘿嘿一笑。
“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陛下派兵去朝鲜,督促他们合剿女真,又是遣些落第秀才过去教化蒙童。”
“这不就是想搂草打兔子,顺手给它‘郡县’喽!”
书生倒吸口凉气,“嘶……这朝鲜如何能忍?不得直接反了啊?”
老者嘿嘿一笑:“万一……陛下就是想让他们反呢?”
“太祖爷定过‘不征之国’的规矩,朝鲜如今恭顺,后世亦无大恶,天朝上邦,总不好无故兴兵吧?”
“陛下这般举措,或许正是要等它自个儿先‘不恭顺’呢?”
“可那破地方,要来作甚?”货郎连连摆手。
“若真设了郡县,岂不是要年年倒贴咱们江南的赋税去填那无底洞?”
“这赔本的买卖,万万做不得!”
“你懂什么?”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地再贫瘠,底下未必没有好东西。”
“那地方,有矿!”
“有矿?”货郎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有矿又怎样?银子能落到咱兜里?”
“顶天了,让咱们去当个开矿的苦力!”
老者看着货郎,忽然笑眯眯地问道:
“那我问你,若是朝廷在朝鲜给你分十亩好田,一处宅院,再许你两房朝鲜婆娘,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去是不去?”
货郎愣了一下,随即胸脯拍得砰砰响,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去!当然得去!”
“为我煌煌大明开疆拓土,保境安民,乃是我等与生俱来之责!”
“此等重任,舍我其谁啊!”
他这急转直下的态度,引得茶棚里众人一阵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