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那些税表、案卷、叛乱报告，她一份一份翻，一页一页批。现在堆在案头的文件，三天没动过。
他问陈平：“殿下怎么了？”
陈平看了一眼，没说话。
冯麻衣又问蒙铠。蒙铠摇头：“不知道。打仗的时候挺精神，一闲下来就这样。”
冯麻衣想了想，去找赵芃。
赵芃在城墙上。
不是巡视。就是站着，看城外。
城外是烧焦的橄榄林，是空荡荡的田野，是那条灰蒙蒙的台伯河。
冯麻衣站在她身后，等了很久。
赵芃没回头。
“冯掌柜，我来罗马多久了？”
冯麻衣算了一下：“一年零八个月。”
“一年零八个月。”赵芃重复了一遍，“比我当年在新秦中守城还长。”
冯麻衣没接话。
赵芃说：“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冯麻衣摇头。
赵芃说：“最烦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动。”
“当年父皇让我在咸阳待着，我偷偷跑出去。后来皇兄让我在张村待着，我跑去了新秦中。再后来皇兄让我在西海城待着，我跑来了罗马。”
她转过身，看着冯麻衣。
“我不是守城的料。”
冯麻衣沉默。
他知道这是实话。赵芃这些年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守”出来的。
发明校服，是创。
建纺织厂，是创。
立新秦中，是创。
追匈奴两万里，是追。
打罗马，是打。
守？她没守过。
那天晚上，赵芃一个人在书房里，翻那本抄录的罗马史。
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写的是罗马建城。罗慕路斯杀了雷姆斯。然后呢？
然后罗慕路斯当了四十年的王。
四十年。
她合上书。
四十年后，罗慕路斯死了。罗马还在。雷姆斯早就没人记得了。
而今天的罗马，早就不是罗慕路斯的罗马。从王国到共和国，有了元老院，有了无数新神。
伟大的帝王，最终都会一个个离开，一个个被遗忘。
她忽然想：如果我是雷姆斯，会怎么样？
被杀的时候，会痛。会恨。会不甘心。
但四十年后呢？四百年后呢？
谁还记得那个叫雷姆斯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罗马城的灯火亮着。宵禁第七十三天。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在乎。”
第二天，她把陈平叫来。
陈平以为她要问东地中海的事。
结果赵芃问的是：
“陈平，你说，一个没有子女的人，会想什么？”
陈平愣住了。
他没想到赵芃会问这个。
赵芃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自己说：
“我在想，我打下来的这些东西，留给谁？”
陈平斟酌着说：“殿下，黑国可以——”
“黑国？”赵芃打断他，“黑国是我打下来的。但不是我的。是皇兄的，是大秦的。我只是替他守着。”
陈平没说话。
赵芃说：
“罗马也一样。我打下来了。然后呢？谁来守？谁来管？谁来让它变成大秦的罗马？”
“不是我。”
“我守不住。也不会守。”
陈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殿下，您想说什么？”
赵芃看着窗外。
“我想说，我不是来守城的。”
“我是来追人的。”
晚上，冯麻衣和蒙铠被叫到赵芃那里。
赵芃开门见山：“我要走了。”
冯麻衣和蒙铠对视一眼。
蒙铠问：“殿下，去哪？”
赵芃说：“追匈奴。”
冯麻衣急了：“殿下，匈奴早跑了。您追了两万里都没追到——”
赵芃打断他：“没追到，就不追了？”
冯麻衣说不出话。
赵芃说：“当年我从新秦中出发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追不上的。匈奴人跑得快，追上了也打不过。”
“我追了。追上了。也打了。”
“现在他们又跑了。我再追。”
蒙铠问：“追到什么时候？”
赵芃沉默了一会儿。
“追到追不动的那天。”
冯麻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芃身边的女子卫队，那些从新秦中一路跟过来的老姐妹，现在还剩几个？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