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不敢去看儿子红肿的小脸，更有那么一刹那，产生了某种悔意。
边上的燕东肖却在听到孩子的话后，愤怒地一巴掌甩到她脸上，指着她大骂：“毒妇，这么小的孩子，你竟然让她去杀人，他是你亲儿子啊！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是啊，她怎么能这么恶毒？
叶霜姿的脸被打得歪到一边，却没恼，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才抬起头来，神色晦暗地看向顾宅的方向，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却阴冷得骇人。
燕东肖还想继续骂，她目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不再搭理，带着两个孩子快步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与风一起过耳留下的，只有马车里的她咬着恨，不知对谁道：“北渊的血鸩之毒无解，我倒要看看，她的命到底能有多硬！”
什么北渊的毒？
如今大景与北渊正在开战，她却用北渊的毒杀人，这事若被人知晓，他们燕家的九族还要不要啊！
真真是个毒妇啊！
他钧儿当年是瞎了眼么，娶了这么个不顾后果的祸害。
燕东肖惊恐万分，站都站不稳，老脸一阵煞白，想追上马车问清楚，奈何老胳膊老腿根本追不上。
只能干望着马车远去，暗道要完。
是真的要完啊！
且不说那什么北渊的毒，就说老二媳妇要是真死了，那就是死在了睿儿手中。
哪怕他是被利用的，老二回来怕是也不可能放过他，到时候老大势必会护子与老二对上。
叶霜姿这是想让他的两个儿子反目成仇啊！
越想越心惊，燕东肖气得浑身发抖，顾不得形象地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惹得路过行人纷纷回头。
与此同时，顾宅后院，
将所有人都赶走后，蒹葭夫人在娆娘的床边一守就是一整日。
原本她想让人去请大夫的，但被三七拦住了。
因为只有他清楚，主子中的毒，整个雁州，甚至整个大景的大夫都解不了。
但这话他没敢给蒹葭夫人说。
娆娘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早已日夜交替。
她没有惊动靠在床沿边睡着的蒹葭夫人，只轻轻抬手给自己号了下脉。
号完的结果，让她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下，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安静地望着帐顶，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若是凑近看，定能看到她此刻眼中破碎的光里，透着无能为力的绝望和悲凉。
因为她所中之毒，出自北渊皇室，名为血鸩，问世数百年，至今无解！
所以这一次。
纵她命再硬，也难逃一死的结局了。
可为什么……这么不甘心啊！
娆娘闭目，睫毛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顺着脸颊缓缓淌下。
结果越淌越多，多得她害怕惊醒旁边鬓发又白了好些的蒹葭夫人，急忙用手背去压住眼睛。
可担心着孩子的母亲，又哪里可能真的能睡着？
望着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娆娘，蒹葭夫人心疼极了，强忍着泪水，轻轻俯下身抱住了她，轻柔地唤着她曾经的小名：“争儿，想哭就哭吧！娘在呢。”
她没问怎么了。
因为只一眼，她便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心脏也在那一刹那，像被人用刀撕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疼得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屋外夜幕漆黑，屋里烛光摇曳。
娆娘将脸深深地埋在蒹葭夫人的怀里，许久许久，才掩去泪意，摸了摸肚子，抬头挤出一抹笑道：“娘，等天亮了给我找个酿酒师傅吧！”
“争儿想学酿酒吗？”
蒹葭夫人声音温柔，哽咽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娆娘抬手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用着她们母女平常话家常的寻常语气，缓慢点头道：“嗯，想多酿些能贮存很久的酒，等酿好了，就埋到落霞镇的小院里去，以后要是燕风霁和孩子想我了，你就告诉他们，让他们每年去挖一坛子出来喝。”
说着，她想到什么，停顿了下。
又继续道：“酒也不宜多喝，如果哪年他不想喝了，那就算了，娘不要去强求。”
毕竟人的一生的很长，活在回忆里的那个往往才是最痛苦的。
燕风霁没有哪点对不起过她，相反从相识至今，他对她情深意长，呵护备至，所以她不强求自己走后，他被困在回忆里一辈子。
她希望他能好好的，无病无痛，无灾无难的好好的。
蒹葭夫人仰了仰头，深吸了口气才重重点头，强压着鼻翼的酸楚，哽咽道：“好，娘现在就去让人把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天亮就让人去请城中最好的酿酒师傅来，你好好休息。”
最后一句话，哭腔再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