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池水骤然旋转起来。
起初是极缓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四周扩散。紧接着,整方池水都开始回旋,如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搅动千年沉寂。水面翻涌,莲叶摇曳,那澄澈见底的池水,竟渐渐染上一层浅浅的血色。
而与此同时,萧玄的黑发,开始褪色。
自鬓角始,一缕一缕,如秋霜染尽。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下去。
他的肩背不再笔直,脊骨在衣袍下微微弯曲。
“先祖——!”
萧炎面色骤变,一步跨向池边。
池水中的萧玄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那只已变得枯瘦的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当年我拼尽全力,”他的声音不再清朗,沙哑如苍苍老者的低语,“将萧族最后残存的一点斗帝血脉,以秘法封印在自己体内。”
池水愈红。
他的白发愈白。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这些血要随我一同散在这天墓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还好。”
他终于回过头。
那张曾经清隽温润的脸,此刻已布满岁月的沟壑。黑发成雪,眉目苍苍。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望向萧炎的眼睛,依旧柔和。
“还好,你来了。”
他微微一笑。
“现在的我,不过是一道残魂,只能够在这天墓之中飘荡。振兴萧族的事,我已无法完成……”
他顿了顿。
“但天不亡我萧族。”
他抬起手。
“来!”
片刻后,萧炎在池水中,闭上了眼。
这一闭眼,便是整整一年。
萧玄守在血池之畔,寸步未离。
那道年轻的身影盘膝坐于池心,眉间族纹已由最初的炽金渐次沉敛,化作一抹内敛的淡金。血脉之力在他体内奔涌、归位、生根——萧玄静静感应着那渐趋平稳的呼吸节律,像老匠人抚过成型的器皿,确认每一道纹路都已妥帖。
他等了三百年,不差这最后几月。
待池水由血红彻底归于澄澈,待那心跳沉稳如钟,他终于转身,向殿外走去。
灰雾依旧翻涌。
她倚着岩壁,还是那副模样。
比那年初见时狼狈太多——那时她踏月而来,衣袂翩然,像一只误入尘世的精怪。
但也有了更多,属于人的味道。
她依旧美丽,纵使容颜憔悴,脸上裂纹遍布,那双眼仍如当年一般骄傲。
他却已白发苍苍,垂垂老矣,连这副残魂都已走到尽头。
小蛮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死老头子”,轻轻哼了一声。
不是愤怒,不是讥诮。
而是根本不在乎。
“当年我就觉得蹊跷。”
萧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
“你来无影,去无踪,深夜潜入我的卧房,天明又消失干净。我好奇之下找遍典籍,找不到任何一种功法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顿了顿。
“原来……”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是斗帝洞府活着的钥匙,对吗?”
“陀舍古帝玉的器灵。当年也是依托我身上的陀舍古帝玉出现的,对吗?”
小蛮没有躲他的目光。
她只是掀起眼帘,“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都死了。”
“一个死人知道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并不否认,当年与他春风一度,为的是榨干他身上的斗气。
可他也并非全无收获——那几夜的灵韵交融,他们是互利互惠。
如今人都死了这么久,偏又摆出这副姿态,装什么情深义重。
她可不会记住一个死人。
萧玄没有接她的话。
他关心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旧账。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殿内那道盘膝而坐的年轻身影上——那是他萧族最后的血脉,是他困守天墓、唯一等到的希望。
可这希望,如今却被眼前这玉灵吃得死死的。
方才那孩子把同心契的事夹杂在一堆往事中和盘托出,潜台词就是怕他这已死之人,对她下手。
这点小心思,他萧玄怎会看不出来。
正是因为如此,才更麻烦。
若她只是戏弄,若她不过是在重演当年对付他的手段……
萧玄垂下眼帘。
那萧族,便真的再无翻身之日了。
两人不欢而散。
之后几日,萧玄又寻机试探过几回——话里话外,旁敲侧击。小蛮却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任他如何敲打,始终不露半点破绽。
但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