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将窦桑林交给廷尉严刑拷打,又怎么确定窦桑林说的是真话,而不是屈打成招呢?
从人类学会撒谎的那刻,人类就已经永远失去了真相。
那为何人总还是会轻信呢?
遥渺渺接过凝蔓手中的糖刀,示意众人退下,宫人们却只敢站到不远处,屏息凝神地张望着她,似乎唯恐她和窦婕妤一样掉下去,直到遥渺渺依栏坐下,宫人们才松了口气,低眉敛眸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张望。
糖刀吃饱了睡得正香,经过方才上楼的颠簸被吵醒了,此刻一安稳就开始往遥渺渺身上蹭,细碎地嗷呜着委屈求摸摸。
遥渺渺怜爱地摸着糖刀的虎头,想起了刘髆。
如果历史无法改变,刘髆会是必死的结局,这也是为何回未央宫几天了,她依旧不愿和刘髆不太亲近的原因。
她不想和刘髆建立感情之后,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刘髆在他的悲剧人生里徒劳挣扎,然后走向必死的结局。
刘彻虽然嘴上没说,但偶尔也会让奶妈将刘髆抱来宣室殿逗弄,还宣称是遥渺渺想见刘髆。
那么若此事记载在史书上又会怎么写呢?
是李夫人杀母夺子欲效仿华阳夫人,扶刘髆继位而登太后之位,亦或是李夫人为固宠假意宠爱刘髆?
人心难测,史官又如何能准确揣掇?
笔触之下,不过他们自己的臆测罢了。
刘闽此人确实不靠谱,但他那句“言语未必可信,唯有发生的事实才最可信”确实没错,言语是可以矫饰的,但事实是真实发生的,只是全貌及其缘由,人往往未必能窥见。
当霍光登上渐台时,见到的就是遥渺渺抱着糖刀,眼中满是无可奈何的怜悯。
霍光低头掩去眼中不赞同的神色趋前行礼。
遥渺渺心不在焉地摆手示意霍光起身:“窦婕妤后事如何处理?”
“回禀殿下,陛下褫夺了其封号,其余一律按宫女处置。”霍光见遥渺渺怜悯之色更甚,在遥渺渺刚启唇时打断地唤了声,“殿下”。
见遥渺渺望来,霍光用眼神示意了下两侧的宫人。
遥渺渺淡笑了下,挥手屏退两侧后道:“霍大人是担心本宫会为窦婕妤抱不平,进而传到陛下耳中?”
霍光摇了摇头:“陛下岂会在意此等小事,微臣只是怕小人会将殿下的仁厚当做可欺。”
“放心,本宫不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之人。”遥渺渺见霍光怔愣了下,瞬间想起这是南朝梁武帝的典故,因果是佛教才有的教义,西汉之人根本不会知晓,但又无从解释,立马换了个问题试图揭过此事,“秦始皇有追尊其父庄襄王为太上皇吗?”
霍光连忙正色道:“并无此事,太上皇称号乃是高祖为表孝道首创,以‘父尊子贵’为由避免有损‘君权至高’的威严。
庄襄王便是谥号,秦始皇登基之时以“子议父”“臣议君”不合理为由,废除了谥号制度,若再追尊其父便与此相违背。秦始皇自称始皇帝,强调其自身才是至高无上的君主,登基之后也一直沿用庄襄王对其祭祀。
此等讹传,想来是有些人以今揆古,以为前朝制度与本朝一样。”
遥渺渺捏着糖刀毛茸茸的耳朵,状似随意道:“秦始皇登基之时就废除了谥号,那么是什么时候开始恢复谥号的呢?”
“谥号乃是周礼,我朝以暴秦为戒,故复周礼。”
霍光为人机警细致,遥渺渺借摸糖刀垂眸以免被霍光察觉自己的神态。
她曾经在《史记》中看到过赵姬谥帝太后,这才有了之前说刘彻又骗她,现在想来,确实如刘彻所说,又骗她的是儒家。
霍光说秦始皇追尊庄襄王应该是讹传,但遥渺渺却觉得应该是儒家有意为之。
后世对赵姬的黄谣或口诛笔伐,或津津乐道,却极少有人提及赵姬曾经摄政,甚至连《史记》都对赵姬摄政一事只字不提,反倒是写嫪毐的权力有一句“事无小大皆决于毐”,使人觉得赵姬不过是嫪毐的附庸。
对赵姬的贬低还出现在以秦始皇追尊“太上皇”而没有尊“皇太后”为例,证明秦始皇因赵姬淫邪而非常厌恶赵姬,因此嫪毐之乱后迎回赵姬只是秦始皇的政治作秀。
一旦分离开真假的信息,那么就会发现,讹传秦始皇追尊“太上皇”更像是为了压制赵姬“帝太后”这个尊号,就像父权叙事体系在将女娲改成“女”姓男神失败之后,又造出伏羲试图压制女娲的至高无上。
秦王可以叫吕不韦为仲父,至高无上的秦始皇可以尊庄襄王为太上皇,但嬴政绝不可以在还是秦王的时候尊赵姬为帝太后。
帝这样一个至高无上的称号怎么可以让一个女人先用呢!
始皇帝怎么可以曾经被母权庇护和摄政?
这是父权叙事所不能容忍的,所以父权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