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二公主稚嫩地喊父皇,三皇子抱着他的腿撒娇,四皇子习字抹了一脸黑,五皇子弄坏了他的砚台心虚不敢吱声,六皇子把黄泥巴糊在他裤脚,七公主嚷嚷着要父皇骑大马。
可是楚昭黎呢?他只记得六年前穿着公主衣裳的少年一脸冷漠地对他说:“母妃死了。”
那时他觉得这个儿子当真冷漠得可怕,母妃死了不掉一滴眼泪,因而此后越发厌恶,可是方才他忽然觉着,也许那孩子并不是冷漠,而是像每一个面对变故的孩子一样,尚且处于手足无措的茫然中。
“陈平,你说朕是不是待那孩子太苛刻了?”皇帝想着那少年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形,心中觉得很不是滋味,再一次觉得,楚昭黎其实从未做错过什么。
他最疼爱的三皇子尚且会对他阳奉阴违,可楚昭黎始终不曾忤逆过他,那双眼睛永远沉静,即便有时他都觉得是迁怒的责骂,楚昭黎也只会委屈地垂下眼眸,跪下来说一声:“儿臣知错。”
贴身内侍陈平没有接皇帝的话,他很清楚,皇帝只是想单方面的宣泄,并不需要他给出回应。
果不其然,皇帝自顾自地继续道:“上次打他的二十军棍,是否太重了些……陈平,你让太医去给他瞧瞧,可好全乎了。”
路舟雪最后被送去了长乐宫的事并没有瞒着满宫的人,三皇子彼时正在房里习字,听闻此事手上动作一岔,毛笔在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墨痕:“楚昭黎向父皇把那奴婢讨了去了?可知是为何?”
“禀殿下,陈平公公说,太子给陛下的理由是‘他喜欢那罪奴’。”下属答道。
“喜欢?这可不像是楚昭黎会说的话,不管是为何,本殿还得去谢谢他。”三皇子嗤笑一声,干脆也不习字了,将手里的墨笔轻轻地搁下,带人去了长乐宫。
三皇子到的时候,楚昭黎正把手平放在桌上让太医诊脉,一截细瘦的手臂露从袖子里伸出来,他一进来,见此情景,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担忧道:“皇兄身体不好么?”
“没有,劳三弟挂心,不过是父皇忧心孤身子没好全,故而叫太医来瞧瞧罢了。”楚昭黎笑了笑道,太医恰好也切完脉,他将手收回来,那些枯瘦的手臂尽数藏回了衣袖里。
“皇兄身体如何?”三皇子目光落在楚昭黎的衣袖上,那截细瘦的手臂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的大哥,有这么瘦吗?记忆里太子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原来已经瘦成这样了么?
“殿下,这……”太医从切脉开始皱起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此时三皇子问话,有些欲言又止,他知道这些皇子之间多有龃龉,不确定能否把太子的真实情况当着三皇子的面实话实说。
“你直说便是,不必顾忌什么,孤自己的身体,大约还是有些数的。”楚昭黎说道,他倒是不在意三皇子听到会做些什么,何况这太医也并不是他的人,他的身体情况如何,想瞒也瞒不住。
“血气虚亏,体弱阴寒,殿下这身子,实在亏空得太多了,加之忧思过重,故而形容消瘦,色少青春,若不好生将养,恐……”太医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但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劳太医给我皇兄开些温补的方子,务必养好皇兄的身子。”三皇子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向太医吩咐这一句话,只是听完太医的断言,忍不住心中一紧,竟然生出了几分情真意切的担忧来。
“三弟怎么来了?”送走太医,楚昭黎叫人端了一碟子桂花糕来,把装着糕点的盘子往三皇子面前推了推,笑道,“新开的第一批桂花蒸的,刚出锅,尝尝,孤记得你爱吃这个。”
三皇子看着推到面前的糕点,却没动,抬头对上楚昭黎笑吟吟的目光,忽然一股无名火窜了起来,父皇无故责难不生气、旁人欺侮不生气,如今听闻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难道他这个皇长兄当真是泥捏的不成,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稍微有些反应,不再是这样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三皇子太想在楚昭黎的眼中看到一点别样的情绪了,不管是什么,总而言之不要是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那会让他觉得他在楚昭黎眼里和芸芸众生毫无区别,三皇子想,忍不住在话里刺道:“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皇兄倒是没一点长进,竟还念着。”
三皇子这么冷嘲热讽,楚昭黎也不生气,仿佛只把前者当作不懂事的孩子,但还是稍微给了点与以往不同的反应,只见他把那碟糕点又端了回来,道:“你不吃算了,本也不是特意为你做的。”
不是给他蒸的,那是给谁?三皇子又不高兴了,衣袖底下的拳头又攥了起来,正欲开口问,小姑娘脆生生的嗓音就插了进来:“太子哥哥,你给我做的桂花糕呢?”
杜乔风风火火地从外头跑进来,身后宫婢、嬷嬷们一边追一边喊:“小姐,你慢一点,当心摔着。”
杜乔一进来就眼尖地瞧见了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几步跑到楚昭黎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控诉道:“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