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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枷还没摘下来,曲辕犁先犁出了县衙地契(1/2)

    风裹着草木灰的燥气,从李瑶耳畔刮过。

    她低垂着眉眼,那张被故意涂黑的村妇面孔在琉璃灯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冷冽的沉静。

    这盏琉璃灯是卫渊交给她的,说是西洋货,内里的芯子燃的是特制的鲸油,焰心极稳。

    李瑶将那张刚从《建康西郊地契验契图》上拓下来的第七十二格残片,轻轻覆在灯罩上。

    灯火透纸而过。

    卫渊眯起眼,视线死死锁在那张薄如蝉翼的拓片上。

    随着热力渗透,纸背上原本杂乱的纹路开始蠕动、重组。

    那是他亲手调配的蜂蜡结晶,这种特殊的熔点差,在灯焰的烘烤下,竟然勾勒出了一道道形如蛛网的经纬线。

    纹路的末端,像是一枚被火灼出的针眼,死死钉在了三个字上:黄氏田。

    那是这块地原本的名字。

    “孙侍郎,”卫渊缓缓开口,嗓音因为长时间不喝水而显得有些沙哑,“你既然说这地是公家的,那这墨里掺的铁屑,怎么和您袖子里那枚铜扣的包浆,闻起来是一个味儿?”

    孙和没说话,他捏着密令的左手隐隐在抖。

    卫渊察觉到对方指腹厚厚的一层老茧,那是长期把玩铁冶刻刀留下的痕迹。

    卫渊没再看他,右手猛地发力,整个人几乎是斜挂在曲辕犁的横杆上,双腿肌肉虬结,硬生生地推动那深入土层的铧刃。

    “滋——”

    利刃切开湿泥的声音异常刺耳。

    犁铧上涂抹的红薯浆在摩擦的高温中剧烈反应,伴随着硝粟余烬的催化,一股股淡青色的烟雾从泥缝里喷涌而出。

    那烟雾并未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在半空中盘旋、凝结,最后竟然化作了一个硕大的北斗柄尖。

    柄尖的指向,越过惊恐的皂隶,直勾勾地撞在县衙照壁那堵新刷的黑漆墙上。

    那里写着孙和的手批。

    随着烟雾拂过,那层还没干透的黑漆竟像遇到了滚水的冰层,大片大片地簌簌剥落。

    卫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剥落的漆皮下,一行朱砂小字如毒蛇般钻了出来:西凉松木·永昌三年冬伐。

    那是钱万贯自尽前留下的绝笔笔锋,这种回锋处的怪异勾连,卫渊在李瑶搜来的那块玉佩丝绢上也见过。

    “地契会撒谎,可土不会。”

    卫渊感觉到肺部因烟气而产生的一丝灼痛,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世道,讲道理得靠化学反应,也真是讽刺。

    “世子……世子救命……”

    黄老根像是回光返照般,手脚并用地爬到照壁前。

    他那张老脸糊满了泥土和血汗,额头重重磕在花岗岩的基石上。

    粘稠的血迹顺着石缝流进了那些剥落的漆痕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血遇松木,青光骤起。

    四个大字——“验契柒贰”,在朱砂字迹旁边猛然亮起。

    卫渊的目光在那“柒”字的末尾停了一瞬。

    那是一道极其隐晦的弯钩,弧度之精确,与他之前在白狼川冰面上测算出的蜂蜡熔点曲线一模一样。

    那是裴氏铁冶的暗记。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田间显得尤为清晰。

    那是小穗颈上的木枷。

    在红薯浆散发的热力中,封在枷锁缝隙里的七粒蜂蜡彻底熔化,顺着木纹滴落在卫渊刚犁出的沟壑里。

    沟底的湿泥像是沸腾了一般,泛起细密的白沫。

    等到沫子散去,一道深达四尺二寸的刻痕清晰可见。

    卫渊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分。

    不多不少,这正是这把曲辕犁在官府册立的“废田”里所能犁出的极限深度。

    那木枷不是刑具,它是这块地最公正的尺子。

    孙和终于动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冲下石阶,伸手想要去扣抓照壁上那些让他胆寒的字迹。

    可他的指尖刚触碰到漆层,整块墙皮竟然整齐划一地崩解,露出了内里一层灿烂夺目的铜箔。

    那是被刻意掩埋在县衙照壁里的证据。

    铜箔上赫然蚀刻着:裴氏铁冶·永昌三年冬·建康县衙专供·犁铧七副。

    孙和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远处的长江。

    晚风掠过江面,一支不知何时出现的玄色船队正逆流而上。

    那高耸的桅杆上,猎猎作响的军旗竟然也在这夕阳下闪烁着异样的荧光。

    卫渊看着孙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个被酸碱腐蚀出的破洞,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的毛边。

    从乌篷船到钦差旗,从礼部梁木到这田间的一捧红薯浆,他布置了整整两百章的伏笔,终于在这一刻,把这大楚的一角天幕给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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