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的战袍、长刀皆封于剑冢,盔甲埋于烽火台下,碑上三万英魂静静沉睡。
此刻的她已经站到了武道七境的巅峰,但是她却感受不到晋级的希望了。
她更不想再举刀,做一个麻木的杀戮傀儡。
从此,她不再被人称作“夜将军”。
而是化名“苏止”,带着许清河留下的护心镜,化作一名赤脚女医。
没有人知道这名不善言笑的女医曾斩敌百万,也无人识得她背上的旧伤与苍痕。
她背着药箱,身披青衣,走入山野、走入乡巷,走进那些从未被皇朝记住的深处。
她曾在瘴毒林中,孤身为村民采百鬼花,脚步踏入幽泉,不惜自身气血耗尽。
她曾在洪水初平后,亲自为瘟疫之地的尸体开膛剖解,只为寻得疫源之始。
她曾在无药可医的疫症之地,用自己的血来做药引,只为唤醒一个孩子的心跳。
——不是每一剂药都能医人。
但她愿尝试每一次。
在那几年中,她结识了许多平凡的人。
一个卖茶的老翁,因女儿病死而整日酗酒,却在她坚持来访劝解中重燃生念。
一个从军归来的残兵,因断腿失志,但在她替他装上木制义肢后,重新走上了教书育人的路。
一个落魄的秀才,因科举失利而心灰意冷,但她送他一卷《灵医录》,他读了一年,竟开了医馆。
但真正触动她心弦的,是一个疯子。
那疯子每天在镇口喃喃自语,讲自己曾是天官道子,被贬下凡,只因怜悯人间,妄言改天换命。
村人嘲他,辱他。
她却在疯子喃喃之中听见了一句:
“众生可怜,若天不渡,吾当渡之。”
那一刻,她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也曾说过相似的话:
“为何命运如此不公,什么也不留给我!”
只是那时,她为怒,为恨,为不甘。
如今,她却听出了一种不带愤怒的怜悯与包容。
她开始明白,悲,不是软弱,是看尽世间苦难之后,仍愿张开双手接住那一点点残破温暖。
她替疯子清洗伤口,为他送衣送食,日日守伴。
直到某天清晨,疯子忽然站起,对她说:
“我醒了。”
“你不是医我病的人,你是让我愿意再做人的人。”
那天夜里,疯子坐在月下,削出了一块木匾,上面只刻两个字:
“渡人!”
从此,她在各地行医之名也被称作“渡人医女”。
她从不应这称呼。
却把那木匾带了十年。
她三十五岁那年,南域大旱,饿殍遍地,官道尸横。
她独身入灾城,带着半车干粮与药材,在尸骨之间建起了“药棚”。
她亲手一具具处理腐烂的尸体,替人收殓,抬尸、焚骨、挖坟……
一做就是整整六十七天。
她手上满是脓疮,脸颊裂口不止。
那一夜,她独自坐在尸坑前。
双手合十,望着无边死寂的夜色。
她低声喃喃:
“听闻那南荒有真佛出世,愿他可度你们前往极乐。”
自那之后,她不再只是行医。
她开始讲经,她讲因果,讲缘起,讲生灭,讲无常,也讲活下去。
她甚至会与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起喝酒,陪那些孩子唱歌,为那些临终之人点灯引魂。
她不说自己是谁,也没人问她是谁。
她只是——在每一个需要她的人身边,做好自己的角色。
没人在意她是夜流霜,亦或者苏止。
他们只在意,她到底在自己的人生扮演什么角色。
这么多年过去,她再没突破到武道八境,甚至因为久离战场,气血也开始衰败,甚至退回到七境初期。
可是她却觉得自己似乎更强了。
与那冰冷的刀和武相比,她更愿意融于众人中间,做一名芸芸众生。
她的修为越来越低,她却活的越来越开心,在不知不觉中,再次走回到了她成名的边城之地。
雪初融,边城已不再是往日铁血杀场,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堆叠的尘世记忆与人心温度。
那一天,她的武道修为全部散去,也是她行过人间的第三十年。
她曾斩过无数人妖魔,化作武道七境,叱咤人间的“夜将军”,也曾手握药箱、脚踏泥土,医过无数病体,渡过无数心,企图替自己疗过那无法愈合的情伤。
但如今,都不如她卸甲弃医,跌落无修之境,无拘无束快乐。
“观众生疾苦,亦观众生喜乐。”
“为情为欲,见终生同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