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红营将要打过来的消息,早就在京城里头传遍了,贵胄自然是各显神通的逃跑,百姓们也担心兵灾,都想着出城去躲躲,城门口整日里都挤成一团,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守门的兵丁挨个盘查,搜身、翻包袱、问话,动作一贯的粗鲁,态度也是一贯的蛮横。
一支车队排在队伍的中段,车队不大,七八辆骡车,车上堆着药材箱子,箱子上贴着“药局”的封条,车旗挂的都是山西晋商的大旗,车上的药材味很重,川芎、白芷、当归、黄芪,各种草药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呛得前后排队的人直捂鼻子。
领头的是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面棉袍,腰间系着青布腰带,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脸上挂着笑,见谁都点头哈腰的,手里攥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钱袋口系着红绳,红绳头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万斯同就藏在一辆大车里头,上头盖着活板,堆着药材,外头打开车盖看进来,只会看到满满的一车药材,但这样大车之中空间就小了许多,万斯同只能半躺在车里,透过大车侧底部活动的透气孔和外头的人交流。
他的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从胸口缠到脚踝,白布被血浸透了,有的地方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硬壳,有的地方还是湿的,血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车厢底板上,偶尔还呻吟一声,但意识很是清醒,尽量不乱动、不出声。
四爷和刘四扮作了力夫,扶着大车跟着车队往城门方向走,刀子藏在车底的暗格之中,暗格的推门已经拉开了一小截,一旦出问题,随时可以把刀子抽出来,四爷往城门处瞧了一眼,凑到万斯同的透气孔,低声说道:“万先生,咱们要到城门口了,守门兵丁有些多,您别委屈一下,别发出声音来。”
万斯同点点头,将透气孔的挡板仔细合起,外表看去和车体浑然一体,车队缓缓向前移动,前面的人被盘查完了,该放的放,该扣的扣。轮到了这支车队,守门的城门领,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甲,甲片擦得锃亮,腰间挂着腰刀,双目扫过车队前头插着的镖旗,满目都填满的银子的光芒。
领头那个“商人”弯腰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的:“大人,咱们是顺义号的车队,运送药材去天津,您也知道,说不准天津就要打大仗了,这笔药材自然也是天津那边急需囤积的,这是兵部的批文,请大人赏眼。”
那城门领根本就没看那个商人递来的兵部批文,甚至连那商人说了些什么都没听,目光扫过车队,扫过那些箱子,扫过箱子上的封条,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闻到了那股浓烈的药味,他走到第一辆车后面,用刀鞘敲了敲箱子,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又走到第二辆车后面,敲了敲,一路敲过去,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商人跟在城门领后面,弯着腰,脸上的笑更浓了,浓得像是要滴下来,他摸出一个钱袋递过去,钱袋沉甸甸的,落手的时候往下坠了一下:“大人这么早就当值,实在辛苦,弟兄们也辛苦了,这点银钱,请弟兄们吃茶。”
城门领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他没有打开看,把钱袋塞进了怀里,拍了拍,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嘿,不愧是晋商,这银子给的真足,得了,放行吧,兄弟们一路顺风。”
那商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催促着车队向着城外走去,那城门领立在城门洞子门口,背着手笑眯眯的目送这支车队出城,一旁的一名年轻的兵卒凑上来,略带犹疑的低声冲那城门领说道:“大人,这么多大车,咱们真的不查查吗?”
“查什么?晋商是朝廷的财神爷,上头不知多少关系,查他们,万一惹恼了上头,咱们能得半点好?”城门领又掂了掂手里头的钱袋子,扔到一旁的竹篓子里头:“咱们整日里辛辛苦苦这么早爬起来守着城门,能有几次收到这么大一笔银子?如今这时候了,有财神爷散银子就收着,别的事,不要多管了。”
那兵卒朝着那些大车看了一眼,还是有些犹疑:“大人,京师里头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上头前几天才督促要认真缉查,咱们……好歹得看一眼那些太平大车里头装着些什么吧?”
“看什么看,你真爬上去查看了,万一真看出来什么事,怎么办?”那城门领摆摆手,瞪了那兵卒一眼:“就算真查出来什么,也是那帮粘杆处、白莲教的人立功,这帮子人,到时候都跟着朝廷北狩了,咱们家眷都在京城,难道还跟着他们一起去草原上吃灰?还是那句话,这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