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领府的最高处箭楼,是整个青平城的制高点。
高仙芝凭栏独立,山文甲精良的甲叶在朝阳的金辉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标枪,面容却笼罩在背光的阴影里,模糊不清,如同自修罗血海中踏出的主宰。
幕僚兼行军长史丁元俊,微微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站在高仙芝身后一步之遥。
他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木牍册页,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敬畏,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颤抖:
“大帅…此役战果…已初步清点完毕…”
“说。”高仙芝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如同冰层下深不可测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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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元俊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莫大的勇气才能念出册页上那些用朱砂和墨笔写下的、浸透鲜血的数字:
“共计…踏平吐蕃大小部落据点一十六处,斩…斩获吐蕃男子青壮…”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两万五千七百二十余级…”这数字如同千斤重锤砸下,让箭楼上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所获牲畜:牛,八万七千余头;羊,十五万六千余只;战马及驮马,二万三千余匹…”
“粮秣物资:各类粮食总计,折合青稞…三十余万斛!”这个数字让丁元俊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去,“各类可食肉干、腌肉…堆积如山,尚在清点,无法计数!可御寒之上等皮毛…逾十万张!此外,尚有金银器皿、吐蕃兵器、勒勒车、帐篷毡毯等杂物,不计其数!”
丁元俊念出的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金铁交击的铿锵之声,沉甸甸地砸在两人之间冰冷凝固的空气里。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条消逝的生命和无尽的哀嚎。
高仙芝依旧面无表情,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喧嚣而惨烈的“丰饶”景象:堆积如山、象征着力量与生存的物资;
圈禁场中哭号震天、象征着屈辱与绝望的妇孺;城外膻腥冲天、象征着财富与补给的牲畜海洋。
他那紧抿的、线条刚硬的嘴角,终于缓缓地、极其细微地勾起一丝弧度。那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冷酷到极致、带着绝对掌控与满意意味的冰霜。
那是一种站在由尸骨堆砌而成的巅峰,俯瞰脚下哀鸿时,才能拥有的、纯粹的权力者的微笑。
尸骨铺就前进路,妇孺哭号奏凯歌。根基已断,资粮已足。
区区吐蕃八部,便是这河湟万里疆土的筋骨!今日碎其骨,啖其髓,我安西虎贲,便如猛虎添翼,饥鹰得食!
赤德祖赞,你还在蜀中玩你的狩猎游戏?你的猎场,你引以为傲的后方根基,本帅已为你备好了一道丰盛无比的开胃血食!
“很好。”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如同冰锥凿击寒玉,带着穿透耳膜的锐利寒意和不容置疑的、主宰生死的威势。
这简单的肯定,便是对这场浩劫最彻底的认可。
丁元俊深深地躬下身,不敢再多言一字。
高仙芝的目光越过了青平城低矮的城墙,越过了城外那片被鲜血浸透、被烟尘覆盖的高原草场,越过了遥远南方险峻连绵的湟唐关群峰,最终投向视野尽头那缥缈的、云雾缭绕的西南天际——那里,是吐蕃帝国的心脏,逻些城的方向。
他紧握着腰间宝剑鎏金螭首剑柄的手,微微收拢,冰冷的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咯吱”声。
“根基已断,资粮已足。”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着胜利果实的最后一丝滋味,冰冷而血腥。
“现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即将扑击猎物的金雕发出穿云裂石的长啸,充满了凌厉无匹的锋芒和吞噬一切的饥渴,“是时候去‘拜会’一下,那位在蜀中玩得不亦乐乎的赤德祖赞赞普了!看看他的猎场,是否能容得下我安西铁骑!”
西垂凛冽的风骤然变得更加猛烈,呼啸着卷起他身后猩红色的大氅,猎猎狂舞,如同一面浸透了鲜血的战旗!
那面高悬于青平城头、象征着大唐威仪的玄色大纛,仿佛被这股自高仙芝身上升腾而起的、无形无质却足以搅动乾坤的磅礴杀气所激,猛地挣脱了束缚,“哗啦”一声抖得笔直!
旗帜上的狰狞巨兽图案在狂风中张牙舞爪。
一场足以吞噬整个青藏高原、搅动天下风云的更大风暴,已然在这位唐军主帅深邃如渊的眼底凝聚成形,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将挟着尸山血海之威,席卷而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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