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脸上写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虽然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坚毅,但那深藏的倦怠和沉重却瞒不过主帅的眼睛。
他迅速在脑中构建起冰冷的地图,计算着双方的距离、速度、地形以及那令人绝望的时间差。
赵小营急不可耐地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扯出一张用厚油布精心包裹的蜀中地图。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油布上,他手指急切地在地图上划过,寻找着关键位置:“大将军您看!”
他的指尖重重戳在代表吐蕃大军最后被发现的位置上,又沿着一条虚拟的直线,狠狠划向成都的图标,声音因绝望的沙哑而颤抖:“吐蕃大军离成都已不足六十里!全是相对平缓的谷地!而我们……”
他的手指猛地跳回,点在代表己方位置的标记上,那标记与成都之间,隔着大片代表险峻山地的密集等高线和代表河流的蓝色曲线,“我们离成都至少还有一百里!中间多是崎岖山地!昨日那场该死的山洪冲垮了官道主脉,我们被迫绕行狭窄险峻的牛角岭小道,整整耽误了大半天!就算我们现在……”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巡,充满了孤注一掷的询问和几乎要溢出的焦虑,“下令全军丢掉辎重,轻装拼了命急行军!不分昼夜!人歇马不歇!能否……能否赶在吐蕃人之前抵达成都?或者……能否在途中寻得一处险要之地,半路截击,阻他一阻?”
张巡的目光在那张被雨水不断敲打的地图上停留了许久,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
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开,沉重地扫过自己庞大而疲惫的军队。
步兵沉重的脚步声在泥泞中显得拖沓而粘滞,辎重车轮陷入深坑时发出的绝望“吱呀”声不绝于耳,战马偶尔的响鼻也带着沉重的疲惫。
这是一曲缓慢而痛苦的行军乐章。
急行军?在这样被暴雨反复蹂躏、泥泞深及小腿、山路陡峭湿滑如抹油的环境下,步兵拖着最后一点体力,能有多快?
日行七十里已是极限,那将彻底榨干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骑兵或许能快些,但孤军深入,失去步兵和辎重依托,面对以逸待劳、数量绝对优势的吐蕃铁骑,同样是送死!
就算倾尽所有,奇迹般地赶在吐蕃人之前到达成都城下,那时全军上下,必定是筋疲力尽、摇摇欲坠。
在毫无遮蔽的城外旷野,面对四倍于己、养精蓄锐、且最擅长野战冲锋、以悍不畏死着称的吐蕃精骑……这情景,在张巡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脑中闪过,只剩下四个字:驱羊入虎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浓重雨腥味和泥土铁锈气息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仿佛将陇右战场残留的血与火的记忆也一同吸入。
他缓缓地、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如同山岳般的决断力量,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幕:
“不,赵将军。不能加速行军。此乃取死之道,智者不为。”
“为何?!”赵小营几乎要失声叫出来,成都危在旦夕的念头像毒蛇噬咬着他的心!“成都就在前方!甲娘她们……”
张巡的目光沉稳如磐石,不为所动,他伸出覆盖着铁手套的手指,一根一根屈下,条分缕析着冰冷的现实,声音如同在推演沙盘:
“其一,强行军,必致我军疲敝不堪。步兵拖拽辎重,绝难及时赶到预定位置;骑兵若孤军突进,失却步卒支撑,如无根之木,必遭围歼,亦是死路一条。此其一。”
他的手指点在成都的位置,继续道:
“其二,吐蕃尽为轻骑,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来去如风,其速远胜我军步骑混杂、拖泥带水之行军。强行军亦未必能赶在其之前抵达成都。此其二。”
手指移动到成都城外广袤的平原区域:
“其三,即便天佑我军,侥幸先到,疲敝之师立足未稳,于城外旷野无险可守之地,如何抵挡八万吐蕃铁骑挟雷霆万钧之势的冲击?无异于以卵击石,顷刻覆灭。此其三。”
他的手指最后在地图上向东移动,点向成都东北方向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其四,算算日程,我军保持当前速度,按原计划行军,恰好能与分兵合击成都的张小虎将军、刘志群将军所部精锐,在同一日,抵达成都东北预设之会合点!届时,”
他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磐石般的冷光,“我军兵力方可达三万五千之数,步骑协同,互为犄角,依托有利地形或城池,方有与吐蕃铁骑周旋、一搏之力!此其四!”
赵小营并非不知兵事的莽夫,刚才的急切纯粹是源于对成都城和甲娘安危的揪心与对吐蕃凶残本能的愤怒。
此刻听完张巡抽丝剥茧、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如同被一盆混着冰块的雪水兜头浇下,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一股后怕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