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迈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亲自抓起一柄沉重的环首刀挂上腰间。
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数百名手持哨棒、朴刀甚至农具的青壮家丁,像一股压抑许久的洪流,在老族长的带领下涌上长街。
这股洪流在街口恰好汇合了正奔向各坊建立秩序的一队不良人。
这队不良人首领是个精悍的汉子,脸上带着刀疤,看到张金东,远远抱拳致意。
双方没有多余的言语,目光交汇便已明了。
张家的家丁洪流迅速分散,汇入不良人小队,如同无数条有力的臂膀伸向混乱的街巷深处。
火把的光亮驱散黑暗,也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威慑力量。
混乱的街面上,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看到这阵势,纷纷丢下赃物,像老鼠般缩回了阴暗的角落。
……
城西最大的官仓“永丰仓”前,此刻早已被重兵把守。
赵家一位管事,带着一队魁梧健硕、手持铁尺和包铁哨棒的家丁,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领粮!排队!不排队者没粮!闹事者当场拿下!官军就在后面!”
他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但依旧奋力嘶吼着。
巨大的粮仓铁门在绞盘沉重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升起,露出里面堆积如山、覆盖着厚厚尘土的陈米。
一股混合着谷物陈旧气息和泥土味的复杂味道弥漫开来。
“排好!排好!王师不日就到!卢将军有令!要粮!有!管够!”
另一边,临时在街边搭起的简陋粥棚也开始架起巨大的铁锅,民夫们将成桶的清水倒进去,干柴被投入灶膛,橘红色的火焰腾起,贪婪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腾腾的热气在初冬冰冷的清晨显得有些稀薄,却让那些早已饥饿惊恐、面黄肌瘦的百姓眼中,猛地燃起了一丝卑微却真实的、求生的亮光。
“王师要来?卢将军……真的降了长安朝廷?”一个抱着幼儿的妇人,声音颤抖着问旁边的人。
“听说吐蕃……吐蕃狗真的杀过来了?卢将军要带我们……守城?”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管他娘!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吃饭!有吃的……能活命就烧高香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开始冒热气的大锅。
“对!守!死也要守住!不能让吐蕃狗进来!”一个年轻后生突然梗着脖子喊了一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这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里压抑的某种东西。
恐惧并未消失,但一种被求生本能激发出来的、原始的抵抗意志,开始在混乱和食物的诱惑中艰难地凝聚、萌芽。
……
……
北城门楼,制高点。
甲娘凭垛而立,素色的衣袍在强劲凛冽的初冬寒风中疯狂舞动,发出烈烈声响,仿佛随时会被撕成碎片。
城门楼高大坚固,外立面的巨大条石布满了风蚀雨淋的沧桑痕迹和烟熏火燎的黑色印记。
冰冷的山风自城外空旷的荒野席卷而来,毫无阻挡地灌入人的领口袖口,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刺着肌肤。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冰冷的空气瞬间将鼻腔和喉咙冻得发干发痛,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细小的冰碴。
城墙上下的兵卒和民夫如同被狂风无情抽打的蚁群,正进行着战前最后的、也是最粗暴的修补。喊叫声、撞击声、沉重的拖拽声混合着风声,嘈杂而紧迫。
“快!再堆高点!木头!石头!不够!再去拆!把旁边那废屋的梁柱都给我拆过来!”卢少斌声如洪钟,沿着狭窄的城道大步流星地巡视。
他高大的身影在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微光下,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他早已擦掉额角干涸的血迹,脸上那道疤痕在黎明的清冷光线中更显狰狞刚毅。
脚上沉重的山文战靴踏在沾满露水和白霜、冰冷湿滑的城砖上,发出沉重而稳定的“咔、咔”声。
他那巨大的带鞘横刀刀鞘不断磕碰着身边的雉堞砖石,发出金属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摩擦闷响。
所过之处,原本因寒冷和恐惧而动作迟缓懈怠的士兵,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手上搬运滚木礌石的动作也明显加快了几分。
城墙内侧的通道边,巨大的锅灶被重新点燃。
干燥的木柴被粗暴地塞入灶膛,爆发出噼啪的炸响,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高,贪婪地舔舐着冰冷沉重的黑铁锅底。
浓烈的黑烟夹杂着火星,打着旋儿被强劲的寒风吹散。
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肠胃翻江倒海的恶臭开始弥漫开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刺鼻。
这恶臭混杂着硫磺的焦糊味、刺鼻的油脂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腐烂脏腑深处的腥臊。
锅里,粘稠黑绿色的“金汁”在烈焰的舔舐下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