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个病退的，安置费缺口太大。县里拨款迟迟不到位，光靠恒远垫资，风险太高。”李恒沉默。李建国是他亲叔，邵东县经委副主任，主管国企改革。这消息，绝非道听途说。“他劝我，别掺和。”周诗禾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余家根基太深，恒远动作太大，容易引火烧身。还说……”她顿了顿，目光如针，“说你心思不在邵东，何必为难自己人？”李恒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李建国这话，明着劝周诗禾，实则句句扎在他心上。余家根基深？可余家再深，也深不过李家三代扎根邵东的血脉；恒远动作大？可恒远每一步扩张，哪次不是他深夜伏案，反复推演，亲手敲定方案？至于“心思不在邵东”……他舌尖泛起苦味，目光不自觉飘向远处湖面——那里停着一艘褪色的小木船，船头积着青苔，缆绳松弛，像被遗忘多年。“诗禾。”他开口，声音低哑，“你信不信我？”周诗禾没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湖边石栏旁，将藤篮轻轻放在青砖上，弯腰掬起一捧湖水。水从她指缝间簌簌漏下，在正午阳光里折射出细碎金芒。她凝视着掌中残留的水渍，直到它们被热气蒸干，只余下皮肤上淡褐色的水痕。“我信你选的每一条路。”她终于开口，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我不信，你能永远走在同一条路上。”李恒怔住。她直起身，重新戴上草帽，帽檐再次压低，遮住大半神情：“机械厂的事，我答应李叔了。下周二，县里开协调会，恒远退出竞标。地皮，让给本地一家建筑公司。”“为什么？”李恒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远处几个游客侧目。周诗禾转过身，目光平静如初：“因为我不想看见你夹在中间，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她顿了顿，从藤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我妈托我带的。邵东酱菜，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李恒没接。他盯着她眼睛，想从那片深潭里捞出哪怕一丝动摇的涟漪。可没有。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澄澈。“你是不是……已经见过林微了？”他问。周诗禾睫毛微微一颤，很快恢复如常：“见过了。前天晚上。”李恒呼吸一滞。前天晚上——正是沈心在上湾村最后那晚，也是他当着岳母面抱住余淑恒、许下“给我一些空间和时间”的时候。“她说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粝石面。周诗禾静静看着他，许久，才开口：“她说，李恒，你记住，这个世上，最痛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明明握在手里，却不敢攥紧。”湖面风起，吹动她额前碎发。李恒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头腥甜翻涌。他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廊柱，指甲深深掐进朱漆剥落的木纹里。周诗禾没上前。她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被烈日炙烤的瓷像，表面温润，内里早已灼烧殆尽。“恒远退出竞标，不是放弃。”她忽然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会另起炉灶，在城西老纺织厂区做一期‘时光织造’主题民宿。资金、设计、运营，全由我亲自负责。三个月内，我要让它成为邵东新地标。”李恒抬起头，汗水顺着他太阳穴滑落，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你这是……在和谁较劲？”他哑声问。周诗禾终于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湖面掠过的最后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和我自己。”她提起藤篮，转身欲走。“诗禾！”李恒忽然喊住她。她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如果……”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剜出来，“如果我现在说，我愿意娶你。你信吗？”风骤然停了。蝉鸣声也仿佛被抽走。整个世界只剩下湖水拍打石岸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周诗禾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将草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彻底遮住了所有表情。“李恒。”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去年冬天，宋妤手术前夜，你在我家楼下站了三个小时。我没开门。”她顿了顿，藤篮提手在她掌心勒出浅红印痕。“今年夏天，余老师母亲来了七天，你每天晚上回屋前，都会在她房门口停三秒。我没拆穿。”她终于侧过半张脸，帽檐阴影下，眼瞳黑得惊人。“现在，你问我信不信你——”她轻轻摇头，笑意凉薄如秋霜，“我信你此刻的心跳是真的。可心跳，从来不是婚姻的凭据。”她迈步离去，藏青色裙摆在热浪中划出一道决绝弧线，像一把收鞘的剑，锋芒尽敛，却比出鞘时更令人胆寒。李恒僵在原地，手中那张医院检查单被汗浸透，边缘微微卷曲。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指甲缝里嵌着朱漆碎屑，暗红如凝固的血。远处，城南公园广播响起，甜润女声播报着午后雷阵雨预警。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一团铅灰色云，沉沉压向邵市城区。他慢慢摊开手掌。检查单上，“林微”二字墨迹未干，像一道新鲜的、无法愈合的伤口。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余淑恒的名字。未接来电，三条。最新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机械厂项目，恒远已启动尽调。】李恒盯着那行字，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像砂砾滚过生锈铁皮，在空旷湖心亭里撞出空洞回响。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冷。然后，他按下通话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喂，老师？嗯，我在公园……刚见完一个人。对，诗禾。她很好，就是瘦了点……您放心，事情我都记着呢。”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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