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横如大地。
二笔,竖若脊梁。
三笔,点似泪痕。
四笔,勾若弯月。
五笔,折如麦穗。
六笔,捺若舟楫。
七笔,提似忆尘。
八笔,撇若罗盘。
九笔,收锋如心。
九笔写就,墨迹未干,竟在空中凝成一枚篆体大字??
**人**
字成刹那,昆仑山巅万籁俱寂。连风都屏住呼吸,雪粒悬停半空,如时光凝滞。
玄苍收手,墨字悬浮,幽光流转,映得他眉宇间那抹倦意愈发清晰:“这是我三千年前写的最后一个字。自那日起,我再未提笔。”
陈凡仰首,凝视那枚“人”字。它不似碑文般肃穆,亦无符?般凌厉,只是朴素,只是端正,只是……带着体温。
“你当年为何停笔?”他问。
玄苍望向远方,目光穿透云海,似落在某座早已湮灭的古城:“因为写到最后,我发现‘人’字最难写。横要够宽,容得下背叛与宽恕;竖要够直,撑得起苦难与尊严;点要够重,压得住悔恨与希望;勾要够韧,挽得住离别与重逢;折要够深,藏得下沉默与呐喊;捺要够长,伸得到过去与未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我,写歪了最后一捺。”
陈凡懂了。
那一捺,本该指向人间烟火,却被他强行折向虚空秩序。
“所以你布九局,试我?”陈凡轻声道。
“不。”玄苍摇头,眼中竟有一丝近乎悲悯的疲惫,“我是试我自己。若你真能写出第九种答案,或许……我当年那歪掉的一捺,还能扶正。”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按向自己心口。
没有血光迸溅,没有元神崩散。只有一道清越龙吟自他胸腔升起,紧接着,九道流光自其体内破体而出??正是九枚与陈凡手中完全一致的晶核!只是色泽黯淡,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核心处那轮“心印”,早已熄灭成灰。
“九柱本源,我从未炼化。”玄苍声音渐轻,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它们一直在我体内,如九把钝刀,日日割我神魂。我布此局,非为困你,实为……求医。”
陈凡瞳孔骤缩。
青儿一步上前,银纹暴亮,星辉如网欲缚玄苍,却被他轻轻抬手拂开。那动作毫无力量,却让整个昆仑山势为之俯首。
“不必拦。”玄苍微笑,目光始终落在陈凡脸上,“九柱归位,封印已解。而我……终于可以卸下这副重担了。”
他摊开双掌,九枚黯淡晶核缓缓旋转,裂痕中透出微弱金芒,竟与陈凡识海星图隐隐呼应。
“接住。”他说。
陈凡没有犹豫,伸手。
九枚晶核离玄苍掌心,如倦鸟归林,划出九道柔和弧线,尽数没入他左颊??那处温润脉络骤然炽亮,九色光华奔涌交汇,最终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澄澈。他识海中,动态星图轰然扩展,不再是虚影,而是化作真实星河,在他意识深处缓缓旋转,每一颗星辰,都映照着一位守柱人的脸庞:鸣沙守的坚毅、炎烬的隐忍、安宁庄老先生的哽咽、云梦盲女指尖的微颤、断崖老者的释然、东海船师的泪光、无相高僧圆寂时的微笑……最后,是苏璃立于北冥冰原,回眸一笑,发丝飞扬。
玄苍的身体已淡如薄雾。
“还有一事。”他声音几近气音,“苏璃未死。”
陈凡浑身一震。
“龙冢初启之夜,我确曾重创她。但她心脉未断,神魂未散,被我以‘假死之术’封入龙冢最底层??那里,是九柱尚未完全成型时,唯一未被污染的‘原初之地’。”玄苍目光温柔,“她一直在等你。等你真正明白‘守护’二字,不是攥紧,而是放手;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他抬手,指向昆仑雪峰最高处。那里,一块万年玄冰悄然融化,露出其下一座晶莹剔透的冰棺。棺中女子白衣如雪,长发铺展,面容安详,左颊一枚月牙胎记,正随着冰棺内微弱的光晕,缓缓搏动。
陈凡喉头哽咽,却未上前。
他知道,此刻若贸然开启冰棺,苏璃残存的生机将如烛火遇风,顷刻熄灭。她需要的不是唤醒,而是等待??等九柱之力彻底稳固,等这片土地重获完整呼吸,等他……真正成为能托起她余生的人。
玄苍最后看了冰棺一眼,笑意释然:“去吧。人间醒了,她也该醒了。”
话音散尽,他身形彻底消散,唯余那方素白石台缓缓沉入云海,砚池中浓墨化作一滴清泪,坠向昆仑山腹,所落之处,一株通体碧青的龙鳞花破土而出,花瓣层层绽放,花心映出苏璃沉睡的侧颜。
风,重新吹起。
带着雪融的湿润,草芽的清气,孩童的笑语,驼铃的悠扬。
陈凡转身,牵起青儿的手。两人并肩而行,走向山下喧闹人间。身后,昆仑雪峰之上,冰棺静静矗立,宛如一座新生的界碑??界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