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地狱的恶鬼，以秘法抽离罪业，封入地脉阴髓，使其化为滋养山川的浊气；他看见三年前离开亟横山那日，自己袖中悄然滑落一粒黑豆，落地即生根，翌日便长成一株遮荫老槐，树荫之下，数十乞儿酣睡正甜……这些记忆，他本以为早已遗忘。可此刻，它们如潮水般涌回，带着泥土腥气与槐花清甜，撞得他元神嗡嗡作响。“你不是不懂‘缝’。”季明的声音如钟磬，直贯识海，“你只是忘了，缝，从来不是弥合裂痕，而是……让裂痕长出新肉。”魔王喉头滚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缕缕幽蓝色雾气。雾气离体后并未散开，反而在半空凝成细密蛛网，网上缀着八颗微小金珠，正是他掌中赤蚁所化。“地煞洞魔王，执掌横死之权，却不通‘生’字诀。”季明收回手，庭中金莲次第凋零，唯余最后一朵，在魔王脚边静静燃烧，“今日起，你掌中再添一权——名曰‘缝命’。”魔王低头，只见自己左掌之上，八道金线已蔓延至小臂，交织成一片细密鳞纹，鳞纹中央，赫然浮现出一枚微缩的四辐白银宝轮，轮心一点朱砂，如血未干。“缝命之权，非是救人，亦非杀生。”季明的声音渐远，身影却愈发清晰，“是予将死者一线喘息，予将生者一隙余地，予将溃者一瞬缓冲——此即横死之道的‘中道’。”魔王猛然抬头，庭中已空无一人。唯有那最后一朵金莲，在他脚边燃至最盛，花瓣片片剥落，化作八道金光，没入他双目。刹那间，他眼中世界全然不同——渔丘城不再是青玉棋子，而是一张巨大命格之网，每一条丝线皆由活人呼吸牵动；幽蓝漩涡不再狰狞可怖，而是一台精密运转的青铜齿轮，齿牙间卡着无数挣扎的魂魄微光；而那泥塑小像，分明是由三百六十四道冤魂怨气强行拧成的麻绳，绳结处，正渗出暗金色脓血……他踉跄一步，扶住庭柱，柱上蟠龙浮雕忽然活转，龙睛睁开，竟是两只与他此刻一般无二的金瞳。“原来……”魔王喃喃，声音颤抖如初生婴孩，“横死之权的尽头，是……渡。”庭外，忽有鹤唳穿云。灵姑捧着那只电鸣鼠，探头进来，眨眨眼：“魔王叔叔，哥哥说你掌心痒，得用槐花蜜涂七日——喏，刚熬好的！”她递来一只青瓷小罐，罐口封着蜂蜡，蜡上印着一朵小小的、八瓣金莲。魔王接过罐子，指尖触到罐底，那里刻着两行细如蚊足的小字：缝命非仁，乃刃。横死不凶，是枢。他仰头，将整罐槐花蜜尽数倾入口中。蜜液滚烫，甜中带苦，苦后回甘，甘中藏辣，辣意直冲天灵——仿佛吞下了一整个亟横山的春秋冬夏。就在此时，渔丘城方向，幽蓝漩涡骤然加速旋转！漩涡中心，泥塑小像双眼朱砂爆开，两道血箭射向云霄，竟在半空凝成两行血字：百沴已入幽涡第七重，诸天默许。缝命者，速至。魔王抹去嘴角蜜渍，抬脚迈出静夜庭。一步，罡风自动退避三千里；二步，脚下浮现金莲百朵，朵朵托起幽蓝漩涡碎片；三步，他悬立于渔丘城上空，左手掌心向上，八道金线如活蛇游走，织成一张半透明光网，网眼大小，恰好容得下一颗心跳的间隙。城中百万生民浑然不觉，依旧炊烟袅袅，市声喧哗。唯有城西破庙檐角，一只枯瘦老鸹突然振翅飞起，爪中竟抓着半片残破的龟甲——甲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焦面印。魔王凝视那龟甲，忽然笑了。笑得畅快，笑得悲凉，笑得仿佛九年来所有盘踞心头的死结，都在这一刻被生生扯断，断口处，钻出新芽。他轻轻挥手，光网徐徐沉降。网落之处，正是一户人家门槛——门槛内，一个五岁女童正踮脚够门楣上挂着的桃木剑；门槛外，一只瘸腿野狗正叼着半块腐肉，踟蹰不前。光网擦过女童发梢，掠过狗耳尖毛，未惊扰分毫。却在门槛正中，留下一道细如游丝的金线。那金线不割不刺，只静静伏在那里，像一道无人察觉的呼吸。而渔丘城百万生民的命运之网，在这一瞬，被这道金线轻轻……拨动了一下。极轻微，却足以让即将崩断的丝线，多延缓半息。半息之后，幽涡第七重，轰然开启。魔王悬于云上，掌中赤蚁振翅，八道金纹灼灼生辉。他忽然想起亟横山青石上那只蚂蚁——原来它吸尽虫蚁，并非为吞噬，而是为……蓄力。蓄力，待缝命之时，迸发。风起，云涌，幽涡如巨口开阖。魔王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不是施法，不是结印，只是……接住。接住那从幽涡深处，正簌簌坠落的第一片灰白羽毛。羽毛落地即燃，火色金白，焰心一点幽蓝。火中，隐隐传出千万人同时叹息之声。魔王闭目，轻声道：“缝。”一字出口，渔丘城上空，八百里云层无声裂开，露出其后浩瀚星河。星河之中，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倏然亮起，其光如针，精准刺入魔王掌心那道金线。金线嗡鸣，骤然绷紧，继而……延伸。延伸向渔丘城地脉深处，延伸向幽涡核心泥像，延伸向百沴正在幽涡中疯狂吞食的魂魄，延伸向……季明静夜庭中，那尚未完全隐去的四辐白银宝轮。这一缝，缝的是命。这一缝，缝的是劫。这一缝，缝的是横死魔王，终于认出了自己掌中，那柄从未出鞘的——渡世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