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清脆的炸响,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嗡嗡声。
茶楼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伙计穿梭的脚步声和远处街市的蝉鸣。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
迎着众人殷切的眼神,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调地开了口:诸位看官,今儿个,咱不说那三国,也不讲那水浒,咱就说说,这刚刚伏诛的红毛鬼,为啥非要远渡重洋,跑来占咱大明的澎湖岛!
话音未落,台下便有那心急难耐的食客高声接话。
图钱呗!
对喽!
说书先生一拍大腿,眼神里满是赞许,仿佛遇到了知音。
这位客官说到了点子上!就是图钱!可这钱,从哪来?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身子前倾,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勾起好奇心的脸,然后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吐出三个字。
从海上来。
诸位可知道,咱大明烧出来的瓷器,织出来的丝绸,炒出来的茶叶,在海外,在那些红毛鬼,佛郎机人的地盘上,那叫一个抢手!
他顿了顿,给足了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
这么说吧,一匹顶上好的蜀锦,在咱大明京师,卖个十两银子,顶天了!
可这匹蜀锦,要是装上船,漂洋过海,到了那西洋番邦,转手就能卖二百两!整整二十倍!
哗!
饶是知晓眼前的说书先生必定会语出惊人,但台下仍是一片哗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整整二十倍的收益?
这世上还有如此挣钱的买卖?
在粗重的喘息声中,一个珠光宝气的胖商人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任由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兀自不觉。
真的假的?
有人难以置信地喊道,那声音都变了调。
那还能有假?
说书先生得意地笑了,挺直了腰杆,这叫一本万利,所以说啊,这海上的买卖,才是真正的生财大道!
那些个福建大海商,一个个富可敌国,就是靠着这个发的家!
一个角落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忍不住高声发问。
既然这么赚钱,那咱们大明为啥不自己做?让那些福建人偷偷摸摸地干?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说书先生身上。
这位客官问得好!
说书先生面色一肃,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惋惜。
这就得说到我朝的海禁了。
太祖爷定下的规矩,片板不得下海。这是祖宗家法,谁敢违背?可这规矩一立,断了多少人的财路?那些想发财的,就只能铤而走险,偷偷摸摸地干。朝廷呢,一分钱的好处都捞不着,国库空虚,还得年年花大钱防着他们!
当年那些倭寇,究竟是从何而来,诸位心中都有一杆秤。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地区层出不穷,屡禁不绝,这些蒙脸蒙面,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中的们就好似轻车熟路般,轻而易举在各个沿海地区登陆,烧杀劫掠一番之后便扬长而去。
在当时,便有人曾质疑过这些的身份。
那现在呢?
很快,又有人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
现在嘛..
说书先生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听说,朝廷要变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茶楼,台下也瞬间炸开了锅。
茶杯顿在桌上的闷响,算盘珠子在心中拨动的脆鸣,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混杂在一起,让整个空间都震动起来。
真的假的?
朝廷要开海禁了?
老天爷!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出海做生意了?
无数双眼睛里燃起了灼热的火焰,那火焰的名字,叫做欲望。
说书先生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
他功成身退,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平静地看着台下这锅滚沸的开水。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作响;有人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盘算;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悄悄和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盘算起自己手里的那点本钱,能不能抓住机会,搭上这趟通往海上财富的快车。
某些本已经牢牢固定的,在这个沾染着一丝血气的午后,悄然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