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完全大亮，漳州城中便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晨雾笼罩着青石板路，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朦胧之中。
街角处，几个起早的小贩刚欲摆摊，却被巡街的兵丁呵斥着赶走，惹得那些本就心神不宁的百姓们愈发惶恐不安。
距离官府要出兵澎湖，驱逐红夷人的消息传出已是过去了两日，但除了街面上的官兵日益严肃之外，官府却一直没有动作，这不由得让城中的百姓们产生了一丝怀疑。
难道官府是在虚张声势，亦或者出了岔子？
一念至此，便有不少早起的百姓琢磨着趁着城中粮价还算稳定的当口，提前去采买些粮食，否则一旦打起来，谁赢谁输还不好说呢。
老张头，你也来买粮啊？米铺门口，一个瘦削的汉子压低声音问道，眼神不住地往四周瞟。
现如今这风声鹤唳的，买点粮食都得偷偷摸摸的。
可不是嘛。被唤作老张头的老者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这世道，谁知道明儿个会怎样。
我家那口子昨儿个就念叨，说是万一打起来，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准遭殃。
虽说福建这两年安稳了些，但他们夫妇二人的年纪，当年可是亲身经历过昔日倭寇肆虐的，那时候的百姓们可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那些屡禁不绝的倭寇哪天便打了过来。
老爷子，您说官府真能打过那些红毛鬼吗？瘦削汉子凑近了些，声音愈发轻微，我听在码头做工的侄儿说，那些红毛鬼的船又大又结实，船上的火炮一响，能把咱们的船轰成碎片。
老张头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万历年间官府虽然也曾逼退过占据了澎湖的红夷人，但那时候水师多少还有一丝战力，且红夷人初来乍到，后勤辎重严重不足，听说官府寻了个翻译，一顿威逼利诱后，便让那些红夷人知难而退了。
可这一次，红夷人都已经占据澎湖一年多的时间了，明摆着是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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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巡抚署衙内，文官出身的叶向高罕见的穿上了一件甲胄，若有所思的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须发皆白的脸上写满了肃穆，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烁着精光，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这两日，他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便是在等待周遇吉在福州船厂督建的战船悉数抵达漳州，以便统一调遣。
而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
巡抚大人。不多时的功夫，身材魁的周遇吉大步走进议事厅，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身着甲胄的将校。
这位性格沉稳的登莱总兵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肃声抱拳禀报道:福州船厂的二十三艘战船已全部抵达漳州港口，粮草辎重也装船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闻言，叶向高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其粗短的手指不自觉掠过在墙上悬挂的舆图，并在用红笔标注的澎湖位置敲了敲，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错，一切按计划行事。
遵令，下意识点了点头之后，周遇吉便欲转身离去，其身旁的将校们也纷纷露出了期待和兴奋的神色。
早在他们随着将主由登莱镇抵达这福建之前，紫禁城中的天子便是专门下达过旨意，对于红夷人的赏格一律对照建州女真。
若是有人能够俘虏红夷人的炮手，或者收缴了火炮，舰船等重要物资，更是另有重赏。
等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叶向高唤住这位一直在福州驻扎，与漳州城中士绅及水师船队并无太多牵绊的登莱总兵，深邃的眸子中随之闪过一丝寒光，周总兵，本官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周遇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叶向高，等待着下文。
这段时日，本官暗中调查了漳州城中的情况。叶向高走到桌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缓缓将其交到周遇吉的手上:本官一直怀疑，当年红夷人能够精准封锁漳州口岸，必然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
经过本官的调查，这城中还真有几个吃里扒外的败类。
没有理会周遇吉及其余将校骤然变冷的神色，叶向高自顾自的说道:这些人当中有与红夷人在生意上有来往的海商，有地方上的小吏，甚至还有一名水师中的兵备副使。
周遇吉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与这些名单上的人素不相识，但只听叶向高的介绍，也知晓是在漳州城中具备一定能量的地头蛇，倘若贸然动手，只怕会引起不小的动荡。
想到这里，周遇吉便斟酌着开口:大人，现在动手，会不会..
如今口岸早已被他整饬的水师官兵围的水泄不通，那些人除非背生双翅，否则绝不可能绕过汪洋大海，将消息送到红夷人的手中。
而眼下他们尚未对红夷人动兵，倒是先关起门来抓，终究有些好做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