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警官见他情绪稳了些,翻开笔录本,照例问了几个问题。
问完,方警官合上笔录本,站起来。“跟我来吧。”
沈峰跟在方警官身后,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方警官推开门,侧身让开。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灯光很白,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
正中间停着一张床,上面盖着白布。
方警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峰一个人走进去。
他站在床边,伸手碰到白布的一角,手指蜷了一下,又伸开,把白布掀开。
母亲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微微合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里面夹着好些根白丝。
他以前没注意到母亲有这么多白头发。
母亲穿着一件旧衬衫,领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母亲一直是个体面的人。
沈峰伸出手,碰了碰母亲的手背。
冰凉的,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那只手捂在脸上。
捂了很久,很久。
可母亲的手还是凉的。
方警官在门口轻轻说了一句:“签完字,就可以料理你母亲的后事了。”
又过去了片刻,沈峰哑着嗓子问道:“方警官……我该怎么办?”
方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死去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活着的人站在旁边,眼睛里全是茫然。
死亡不是最残酷的,最残酷的是把痛苦压在了一个孩子身上。
“你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方警官问。
沈峰愣了一下,有些陷入了迷茫。
母亲的亲戚是不能指望了。
舅舅、姨妈、表舅,这些人当初连一扇门都不肯开,现在更不会来。
“没有了。”沈峰摇了摇头。
“那你的长辈呢?你父母以前的朋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
沈峰愣了一下。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郑叔。
那个在父亲出事后帮他们找房子的人,那个逢年过节会送来一袋米一桶油的人,摸着他头说:“别怕,叔叔在这儿”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也只剩下郑叔还能算亲近。
“有一个,”沈峰说,“我父亲的……朋友。”
他借了派出所的电话,拨通了周叔的大哥大。
“喂?”
“郑叔,是我,沈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峰?你不是在南方上学吗?怎么……”
“我妈走了。”
“什么?”郑叔叔很明显吃了一惊,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出什么事了?”
沈峰简单的说了一遍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郑叔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速很快:“小峰你听我说,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派出所等着我。等我来了再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等着,我过会儿就到。”
电话挂断了。
沈峰把听筒放回去,对一直守在旁边的方警官说:“他让我在这里等他。”
方警官点了点头,说那你就在这儿等吧,然后转身去走廊里抽烟了。
沈峰回到那间灯光惨白的屋子里,在母亲身边重新跪下来,看着母亲的脸,脑海里都是往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客厅的钢琴前弹《致爱丽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乌黑的长发上。
她回过头冲他笑,说:“峰峰过来,妈妈教你弹。”
他嘻嘻哈哈的跑开,留下母亲一个人坐在钢琴前,琴声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去,飘过花园里的枇杷树,飘过铁门,飘到整条弄堂里。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会永远坐在那架钢琴前面,永远那么年轻,那么好看,琴声永远都不会停。
现在他跪在一间冰冷的停尸房里,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陪母亲弹琴。
可如今,什么都晚了。
沈峰的目光从母亲脸上慢慢往下移,他注意到母亲右手那只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磨出了一个小小的破洞。
线头散着,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衬里。
沈峰怔怔地看着那个破洞,眼眶又开始发酸。
母亲一直是个体面的人。
以前在大宅子的时候,她出门买菜都要换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后来落魄了,住在七平米的亭子间里,她还是没有丢掉这份体面。
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她都要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拉得平平的,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
她没有什么化妆品了,只有一盒用到见底的百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