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陪伴自己二十年的老式双筒猎枪。枪托被岁月摩挲得油亮，扳机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那是秀兰当年亲手编的。他卸下弹仓，空膛朝上，对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阳光穿透枪管，凝成一道纤细却锐利的金线，笔直射向远处苍茫山脊。“秀兰，”他举起枪，声音沉静如磐石，“今晚，咱炖酸菜白肉。多放粉条。”秀兰正低头缝补敢为撕破的裤膝，闻言头也不抬：“嗯。我留着最后一坛山菇酱。”“敢为，”卫国伟把枪轻轻搁在炕沿，俯身捏捏儿子冻红的小鼻子，“明儿起，跟爸爸巡山。教你看云识天气，听风辨兽踪。”敢为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父亲的食指，指腹上厚茧粗粝，却让他莫名心安。谢婉君悄悄退到门口，望着这一家三口被晨光镀上金边的剪影，忽然觉得鼻尖发酸。她想起庞北在港城沙滩别墅的露台上，也曾这样静静眺望大海。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他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糖纸在风里哗啦作响。那时他说：“婉君姐，人这辈子，走再远的路，都得记得自己脚底板踩着的是哪片土。土养人，人护土——这事儿，比赚多少钱都硬气。”此刻，生成兵团广播站的歌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林场高音喇叭里传来清脆的童声播报：“……今日巡山路线：鹰嘴崖—黑风口—松涛岭。带队：总指挥卫国伟同志。随行人员：吕秀兰主任，敢为同学，以及……全体山鹰少年营队员！”窗外，山风骤然猛烈，吹得屋檐下那串干辣椒哗啦啦作响，像一串沉默燃烧的火苗。卫国伟摸了摸枪托上那道被子弹擦出的浅痕，又低头看了眼敢为紧紧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那孩子掌心温热，汗津津的，黏糊糊地贴着他虎口的老茧。他忽然笑了。这笑声不大，却震得窗棂上簌簌落下细雪。山门未关。山魂永在。而他的北北，正踩着星星的影子，把整座山的根须，一寸寸扎进更深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