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充斥着对大明精确掌握藩国地理的惊骇,以及对帝国扩张野心的深切忧惧,字字泣血般恳请国王务必更加恭顺谨慎。
而当吕宋等使臣收到那套精美的《大明统一志·西南卷》作为回礼,并仔细阅读了关于乌斯藏“归附”的章节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当晚他就给写信告知国王,并直言不讳:“王,大明皇帝此书,名为志,实为刃,乌斯藏汗王入京朝觐,转瞬家国沦丧,事载于书,竟成倾心内附!此书所至,非仅地理知识,乃昭告天下:顺我者,可为书中贵宾;逆我者,便化舆图新朱!我吕宋,当以此为鉴,日夜惕厉,恭谨事大,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吕宋国主览信,悚然大惊,自此对明廷越发卑辞厚礼,岁贡倍增。
然而,最大的震动却来自帝国的心脏——朝堂本身。
工部刊印的《统一志》样本在勋贵和重臣间传阅。
当已经耋耄之念的英国公张辅看到《武备卷》时,竟然详细罗列了乌斯藏都司下辖各卫所驻军人数、装备配置以及几条关键的后勤补给路线时,他勃然变色。
“胡闹,此等军国机密,焉能白纸黑字刊行天下?即便藩属国得之,亦能窥我虚实!若为西洋红毛鬼所悉,岂非资敌?”张辅须发戟张,手持书稿,不顾年迈,直闯兵部衙门。
兵部尚书马昂也是一头冷汗,他事先并未详细审核《武备卷》内容,编纂权在礼部和翰林院志局。
他急忙找来相关卷宗,发现其中不少数据竟然直接引用了兵部为编纂志书提供的档案,而这些档案的密级并未被志局充分重视或刻意模糊!
“老国公息怒!息怒!此乃志局编纂失察,下官失职,罪该万死!”马昂心惊胆战。
此事非同小可,泄露军机是重罪。
他立刻联合英国公上奏弹劾志局失职,尤其是负责《武备卷》的主笔官员,要求严惩,并立即收回已刊印的涉密部分,重新审核删改。
奏疏如石破天惊,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以马昂为首的“保密派”与认为“既名《统一志》彰显国力,些许军力展示无妨,且数据已做模糊处理”的翰林院、部分阁臣激烈争论。
矛头隐隐指向了力主编纂并催促进度的皇帝。
乾清宫内,朱祁镇看着徐承宗和马昂言辞激烈的奏疏,脸色阴沉。
他并非不知其中风险,但在他的构想中,《统一志》本身就是一种战略威慑,适当展示肌肉正是目的之一。
他恼怒的是志局和翰林院的疏忽,竟将过于核心的路线信息也放了进去,更恼怒张辅等人小题大做,挑战他的权威。
“侯宝,传旨。”朱祁镇冷冷道,“《武备卷》编纂失察,主笔官降三级留用,罚俸一年。涉密内容,着志局会同兵部,立即删改重订,凡涉及具体兵力部署、核心补给路线者,一律隐去,代以‘军容鼎盛’、‘粮道畅通’等虚词。
已印部分,悉数追回销毁,再有疏漏,严惩不贷!”
他选择了折中,既惩处了具体责任人,平息了“保密派”的怒火,又保住了《统一志》继续编纂的框架和威慑主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礼部奏报,一位在京等候封赏的、归降较早的乌斯藏小贵族洛桑扎西,在“无意间”看到《统一志·西南卷》中关于“归附始末”的描述后,竟于当夜在会同馆中悲愤自缢。
留下血书一封,用藏文控诉书中所述尽为谎言,他的族人并非“箪食壶浆”,而是浴血抵抗后被屠戮,他的家园是被铁蹄踏碎而非“万民归心”。
此事虽被礼部极力压下,消息仍在极小范围内流传,成为《统一志》光辉叙事下,一道无法抹去的、带着血腥味的阴影。
“陛下,此事……臣已极力弹压,血书已秘藏。然……恐纸终难包火。”徐恭的声音带着忧虑。
朱祁镇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冷硬取代:“知道了。厚葬,抚恤其家。管好底下人的嘴。”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打击来自藩属国。
爪哇使臣在归国途中,因忧惧过度,加之水土不服,竟于广东驿馆暴卒。
其心腹随从密报爪哇国王,称正使大人自目睹《坤舆全图》之威势及细读《西南卷》之“归附”始末后,便忧惧交加,常于深夜惊起,喃喃自语:“乌斯藏汗王前车之鉴……前车之鉴……”终至郁结于心,一病不起,客死异乡。
爪哇国王闻此噩耗,悲恸不已。
虽不敢明言怨怼,但心中芥蒂已如毒藤滋生,对大明的离心力悄然滋长。
消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最终还是传入了紫禁城。
乾清宫内,朱祁镇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坤舆全图》前。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粉,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
地图上,帝国的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