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里传来清晰的键盘敲击声，背景音是沪上外滩晨雾中游轮的汽笛。“周总，第四版主视觉刚传您邮箱。”倪霓语速极快，“冷芭娜札双生花概念，我让设计组做了十七稿，前三次问题在于：太美，美得不像江东的调性。”“哦？”“江东的美，得带点刺。”她停顿半秒，“就像您书房那幅徐渭《墨葡萄图》——满纸狂放淋漓，可仔细看，藤蔓打结处全是死扣。观众得先被刺扎一下，才肯俯身细瞧那串串饱满的果实。”周余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缓缓放松。他想起昨夜书房里那幅画。徐渭以泼墨写葡萄，枝蔓虬结如怒龙，墨点迸溅似血珠。题诗却云：“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原来所谓“刺”，从来不是伤人之器，而是不肯委身于平庸的傲骨。“把第十七稿发我。”他声音沉静，“另外，通知嘟嘟，今天起跟她一起飞杭城。不是助理，是联合策展人。”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倪霓轻笑：“明白。我这就让法务拟协议，薪资按总监级签。”挂断前，她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周总，赛制片人今早托人送来新礼——不是宣德炉，是本民国孤本《梨园集成》，扉页有梅兰芳亲笔批注。我让前台原样退了，附了张字条：‘江东不收古籍，只收新剧本。’”周余棠望着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忽觉胸口某处久违地松动了一下。原来所谓“进步”，并非一味削足适履。而是当整个世界都在教你如何弯腰时，有人默默为你撑起一片无需俯首的穹顶。东湖庄园渐行渐远，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肖邦《雨滴前奏曲》。周余棠按下蓝牙，语音输入邮件标题：“关于重塑江东价值观的思考——致全体核心管理层”。手指悬停片刻，又删去“重塑”二字，改为：“关于守护江东价值观的思考”。车驶入高架桥，晨光如熔金泼洒。他摸出周一塞进兜里的奶糖，撕开糖纸，将那枚琥珀色糖球含入口中。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息——那是刘施施惯用的法国产奶糖，据说配方源自十九世纪凡尔赛宫御厨手札。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北舞后门小摊，那个总穿洗得发白蓝布裙的姑娘，攥着三毛钱硬币买糖，糖纸折成小船，载着她未出口的心事，飘进什刹海粼粼波光里。原来时光从未走远。它只是沉潜下来，酿成更深的甜，更韧的苦，以及——更不容妥协的、属于“周余棠”这三个字的，铮铮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