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胡宗宪只是摇头唏嘘道:“青史早已写明,门阀世家是成不了大事的。若是按照严少师在昌平报上最新一篇新学论上说的,门阀世家已经被扫进垃圾堆了。你们享大明二百年国祚,世代富足,各种优待,该是明白知足常乐,而非不知天高地厚,幻想再在中原重现世家门阀。”
李春芳神色已经有些变化,脸上带着些发愣。
“你们不能这样……也不该这样……”
胡宗宪冷笑着摇摇头:“不这样该怎样?难道要等到朝廷从江南再收不到一两税银,收不上一石粮食?等到关外的贼子步步做大而我朝边军将士无军饷军粮可用,等到大明朝国破家亡?”
说完后。
胡宗宪见李春芳还要争辩一二,当即一挥手,手指重重的敲了敲已经被他压在手下许久的那份簿子。
“李少师,我们这次是杀了不少人,也抄了不少人家,也如你所说一样使得遍地破家灭族。但……”
“扬州府兴化县李家,李少师可知近况如何?”
李春芳心中一跳,赶忙低头重新看向被胡宗宪压在手下的那本簿子,他开始变得犹豫起来。
胡宗宪则是嘲讽的冷笑道:“当年朝廷查华亭徐,查出来田地数十万亩,为奴为佃者成千上万。今日本官也瞧了瞧兴化李,虽说比不上华亭徐,可若是当真细论,只怕江南那三千七百余户里头,又得要……”
“胡龙川!”
李春芳终于怕了,急声开口,打断了胡宗宪尚未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显的话。
他的眼里带着不安和惊恐。
胡宗宪则依旧是神色自若,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的看着李春芳。
终于。
李春芳软软的坐下。
他低着头,肩头有些颤抖。
沉寂许久后,李春芳重新抬起头。
“朝廷广释仁政,南直、浙江摊丁入亩、一体纳粮,定会繁杂如麻,老夫……老夫亦可担事,为朝廷分忧,缓江南人心动乱浮躁。”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
李春芳俯身看向胡宗宪:“老夫还有一幼女正待字闺中,可送入昌平侯府!老夫长子一房,另有孙女几人,亦可尽都送入宫中,敬奉天家!”
看着为求自家活路,要将整个江南出卖做带路党,还要将家中女子都送去京师的李春芳。
胡宗宪默默一叹。
他摇了摇头道:“少师既然已经来了南京,不妨多住上些日子。本官近日亦要上疏朝廷,禀明近来江南诸事。届时……”
在李春芳期待的注视下。
胡宗宪终于是继续说道:“李少师今日所言,本官可代为一并禀明中枢。”
毕竟是前任内阁辅臣,如今还带着三孤少师的尊荣。
自己不可能真将兴化李家抄没问斩,朝廷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至多也不过是如当初对待徐阶一样将其流放千里之外。
如今李春芳要在江南当带路党,要把家中女子进献,自己没有处置权,一切全凭中枢决断罢了。
而得了胡宗宪的回话后,李春芳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
京师。
虽然严绍庭要求京畿禁严,但也不可能让帝国一直处于封控状态,至少隆庆皇帝驾崩这件事,还是得要昭告天下。
如今镇远侯顾寰带着京营震慑江南。
大局上来说,也基本不会出什么乱子。
只需要继续严防流向关外的消息即可。
于是京师便在这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一步步的处理着先帝驾崩,新君登极即位的事情。
得益于这些年国库愈发充盈。
朝廷现在操办大行皇帝丧葬以及太子登极即位的事情,都显得很是从容。
即便是再加上用兵江南所带来的巨量军饷粮草调动,也不曾让户部的官员们如过去一样到处哭穷。
而小屁孩朱翊钧到底还是成了大明的新一任皇帝,年号万历,明年天下改元。
大明终于是进入到了一个可期的长久政局稳定的阶段。
只是近来。
随着南边的消息涌入京师。
原本还相对平静的中枢朝堂,也终于是开始出现了不一样的气氛。
胡宗宪、顾寰、徐文璧等人在江南杀的是血流成河。
京师,也开始变得人人自危。
谁也不知道中枢什么时候,就会将正在南直隶和浙江做的事情,转移到如湖广、两广、河南、河北、山东、山西等省。
而随着江南三千七百余户士绅大户人家被抄家诛灭的详细,一一传入京中。
朝堂之上,总是有不少官员与这些人有着各种各样的关系。
不是同年同学,便是故交好友,又或是儿女亲家。
这一天。
又到旬日。
按例,朝廷要举行大朝会,皇帝要在皇极门前御门听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