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陈景瑜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车后座隐约能看见刘奎的身影。叶晨就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随即他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车子驶入哈城西区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积雪映衬下泛着昏黄的光晕，像被冻住的萤火。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咯吱声，节奏稳定得如同心跳。顾秋妍靠在副驾座椅上，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她仍强撑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皮纸药包的边角，纸面已被揉得发软、起毛。叶晨没说话，只偶尔侧头瞥她一眼。他右手指节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安全”。顾秋妍便微微颔首，喉头滚动了一下，把那口悬了一路的气，终于缓缓咽了下去。楼前那棵老榆树在夜风里簌簌抖落雪沫，像无声的叹息。刘妈果然还站在门廊下，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蒙着层薄雾，光晕温吞而模糊。她听见引擎声便迎了出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先生太太可算回来了！这天寒地冻的，老中医怎么说？”“开了三副药，说是气血两虚，要连服七日。”顾秋妍接过刘妈递来的热手巾，敷在脸上，声音略带倦意，却清晰平稳，“还说让多卧床，少思虑。”“哎哟，那可得好好养着。”刘妈连忙扶住她胳膊，指尖微凉，力道却稳，“我熬了红枣桂圆羹，正温在灶上呢。”叶晨没进屋，只站在台阶下解围巾，目光扫过二楼东窗——那里窗帘垂着，但灯没开。他顿了顿，抬脚跨上最后一级台阶，靴底踩在冰碴上，发出清脆一响。饭厅里，八仙桌擦得锃亮，四碟小菜摆得齐整：酱黄瓜、咸鸭蛋、炸小鱼、一碟油淋菠菜。刘妈端上两碗热腾腾的羹，白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她退到墙边，双手交叠在围裙上，安静得像一幅旧年画。顾秋妍舀了一勺羹送入口中，甜香温润，却尝不出滋味。她眼角余光扫过对面——叶晨正慢条斯理剥着咸鸭蛋，蛋壳裂开细微的纹路，他指腹沾了点盐霜，动作从容得近乎漠然。可顾秋妍知道，他左手一直按在桌沿下，食指正一下一下，极轻地敲着木纹。那是他在数时间。数电波飞越西伯利亚雪原所需的时间。数远东情报站值班员换岗的间隙。数古斯塔夫上校今夜是否恰好在索契疗养院外围巡视的路线。她垂下眼，用羹匙搅动碗里浮沉的桂圆肉，忽然问：“刘妈，您老家是哪儿的？”刘妈一怔，随即笑道：“山东莱阳的，闹饥荒那年跟着船队闯的关东，一晃四十多年喽。”“怪不得腌的小鱼这么地道。”顾秋妍夹起一条，酥脆金黄，“跟我在伏龙芝食堂吃的熏鳟鱼一个味儿。”刘妈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伏龙芝？那可是洋学堂，太太真有福气。”“福气？”顾秋妍轻轻一笑，把鱼放回碟中，指尖在碗沿上划了个半圆，“怕是劫数才对。”话音落，饭厅里静了一瞬。煤油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光影在墙上跳了一下。刘妈没接话，只默默添了半勺羹到叶晨碗里，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晚饭后，顾秋妍回房换衣。她推开衣柜，从最底层摸出个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俄文校徽，是伏龙芝通讯学院1934级学员赠品。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迹已有些洇染：“致亲爱的顾秋妍同志：愿电波如雪，纯净无瑕；愿信仰如松，四季长青。”落款是教官瓦西里·彼得洛维奇的名字。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停顿良久，才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楼下传来叶晨与刘妈说话的声音，语调寻常，聊的是明日买菜该去新发屯还是中央大街的副食店。顾秋妍坐在梳妆台前，用牛角梳慢慢梳着长发。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额角沁着细汗，鬓边几缕发丝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抬起右手，在镜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母——C。那是摩尔斯电码里“确认”的缩写。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扑打玻璃，簌簌作响。她看着镜中那个字母被水汽渐渐模糊、消散，终于松开手。十一点整，叶晨敲了三下房门——笃、笃、笃。顾秋妍应声开门。他穿着家常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托着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温水，水上浮着三片干玫瑰。“喝了吧。”他声音不高，“压压惊，也压压心火。”顾秋妍接过碗，指尖触到瓷壁微烫。她仰头饮尽，花瓣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的甘香。叶晨没进屋，只站在门口，目光掠过她颈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是电台耳机带子勒出来的。“明天上午，你照常去教堂做礼拜。”他声音平静，“穿那件墨绿呢子外套，戴珍珠耳钉。九点一刻出门，走中央大街，别坐车。”顾秋妍点头，睫毛垂着，没问他为什么。“刘妈会给你备好圣水和《圣经》。”叶晨顿了顿，“她会替你把《圣经》第73页第三行‘主啊，求你记念我’后面，夹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麻雀飞过教堂尖顶时，它左翅比右翅低三度。’”顾秋妍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他们在伏龙芝训练时，用来验证接头人真实身份的暗语——所有学员都学过鸟类飞行姿态分析，唯独这一句，是教官临别前亲口补充的冷知识，从未写入教材。“她……”顾秋妍喉头微动，“她也是？”叶晨没回答，只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沉稳地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