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眼前这场由洛阳宗室主导、排场浩大、旨在“彰显忠诚”与“祈福国运”的仪式,寂荣大师内心可谓毫无兴趣,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在他那“道法自然、率性而为”的佛理认知中,真正的信仰与忠诚,应发自内心,见诸行动,而非流于表面的繁文缛节与盛大表演。“心中有佛,则处处是佛国;心中有国,则念念系苍生。”他常如此想。像这般大张旗鼓地祭拜、祈祷,与其说是虔诚,不如说是试图用外在的仪式和排场去“要挟”或“讨好”上天,以期获得某种结果或认可,在寂荣看来,这多半是“无用之功”,甚至是舍本逐末。
因此,当一禅大师和众僧肃穆静立、等待“贵客”时,寂荣却像个闲不住的“多动症”患者。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中,高大魁梧的身躯不时挪动,厚实的土黄色袈裟下,手臂上似乎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一会儿仰头看看被雪洗过略显清朗的天空,一会儿低头用靴尖无聊地踢着脚下的雪块,一会儿又侧耳倾听远处是否传来人声马嘶,目光四处游移,没有一刻能真正安静下来。他那与周遭庄严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散漫姿态,以及脸上那副“何时才能完事儿”的不耐烦表情,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德高望重的佛门大师,倒像个被家长强行拉来参加无聊典礼、浑身不自在的顽童。
已经出落成眉清目秀、身姿挺拔俊美少年的一显,如今懂事了不少,看着寂荣师父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他悄悄绕到寂荣身后,拽住寂荣那略显陈旧的袈裟衣角,用力往下拉了拉,凑近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恼和无奈,小声嘟囔道:“大师!我的好大师!您身上是不是长蛆了?还是揣了只猢狲?在那里拱来拱去,没个消停!话说……咱们就不能有点儿‘大师’的风范吗?您不要面子,我还要呢!这要是传出去,寒枫寺主持在白马寺祈福大典上站没站相……多不好听啊!”
一显说着,还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的一禅大师和其他白马寺僧人,小脸皱成了一团。
寂荣对一显的“抗议”置若罔闻,反而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转过头,不再看远处,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如一尊古佛般沉静的一禅大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谄媚、狡黠和期待的表情,搓着手,意味深长地、用一种刻意压低了却又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的声调问道:“嘿嘿,老主持……您那……存货还丰足么?这大冷天的,站了这许久,寒气侵体,需要点儿‘琼浆玉液’暖暖身子,驱驱寒呐!”
所谓“存货”、“琼浆玉液”,自然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寂荣这是又馋酒了,在拐弯抹角地向一禅讨要“私房钱”,或者打听哪里能弄到酒喝呢!
对于这种几乎一天就得来上一次的“小暗号”和“小纠缠”,一禅大师早已习以为常,但也倍感头疼,甚至有些哭笑不得。佛门四大名刹的主持,个个都是世人眼中德隆望尊、宝相庄严的神僧,偏偏自己身边这位寒枫寺的寂荣师弟,是个嗜酒如命、行事不拘小节、甚至有些“臭不要脸”的“酒肉和尚”,这真是……“造孽啊!”一禅时常在心中无奈地叹息,但眼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对这位真性情老友的宽容与笑意。
有心戏弄一下这个总来“打秋风”的老友,一禅大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他不知从哪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颇为古朴的朱红色小葫芦,脸上刻意装出一副“为难”又“诚恳”的苦相,将葫芦递向寂荣,煞有介事地说道:“阿弥陀佛……寂荣师弟,你是知道的,出家人……呃,山上人,本当远离酒色财气,清净修行。老衲身无长物,更无那杯中之物。这葫芦里,乃是前日下山化缘时,一位山下虔诚老施主所赠的‘甘露’,说是山泉清冽,可润心田。你要‘暖身子’,便拿去吧。只是,莫要对外人说是酒便是。”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葫芦里真的只是清水。
寂荣一听“有东西”@也不管一禅说得是真是假,顿时眉开眼笑,一把将葫芦抢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有东西就好,有东西就好!管他山上人送的还是山下人赠的,能入喉的便是好东西!”
他拔开葫芦塞子,在周围几名靠得近的白马寺僧人略带惊诧和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毫无顾忌地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便豪饮了好几大口。那架势,仿佛真是渴饮琼浆的豪客。
然而,酒液入喉,预期的辛辣醇香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淡无奇、甚至还带着点冬日泉水特有寒意的清水味道!寂荣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期待和享受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转而变成了一种被戏弄后的错愕与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