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城下的危机与城头那人的决意,都不会因这风雪而有片刻停歇。
江锋是个典型的武人性情,果敢、决绝,甚至有些独断专行。他信奉力量与速度,行事风格雷厉风行,一旦认准目标,便极少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方才在城头定下的那套东西分兵、壮士断腕的突围方略,如同在他心中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驱散了部分因久困而产生的阴郁与焦躁。他越想越觉得此计虽险,却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甚至可能是逆转乾坤的胜负手!
一股久违的、属于战场统帅的亢奋与急迫感攫住了他。
“必须快!兵贵神速,尤其是突围!”江锋在心中疾呼,“趁着今夜这场小雪未停,天色昏暗,能见度低,正是掩藏行迹、出其不意的良机!早一刻冲出这该死的囚笼,搬来救兵,我便多一分胜算,太昊城内的将士百姓,或许就多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铁骑踏破敌营,看到德诏郡与临淄郡的援军如潮水般涌来,将城外的汉军反噬……
正当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准备转身下令,召集麾下仅存的将领们紧急部署,连夜行动之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文官特有节奏的脚步声,从登城马道方向传来。
江锋眉头微蹙,重瞳中闪过一丝被打断思绪的不耐,但当他看清来者时,那丝不耐迅速化为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是褚如水。
这位被江锋倚为柱石、委以丞相重任的文臣之首,此刻正踏着被雪水浸湿的台阶,一步步登上城头。他身材细瘦高挑,即使在厚重的冬衣包裹下,仍显出一份文士的清癯。身上那件象征着丞相身份的紫色官袍,肘部、膝处竟已打上了颜色不一的补丁,虽浆洗得干净,却难掩破旧与寒酸。他的脸庞比数月前消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闪烁着惯有的理性与沉静的光芒,只是此刻,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忧虑。
褚如水登上城楼平台,目光迅速锁定江锋那醒目的金色背影。他微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和下摆,加快脚步走上前来,在距离江锋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下,毫不犹豫地撩起袍角,屈膝下拜,姿态恭谨而标准:“臣,褚如水,参见大王。”
看到褚如水,江锋心中那团因突围计划而燃起的燥热之火,稍稍降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依赖、愧疚与些许安慰的复杂心绪。这九个月来,若非褚如水在后方苦苦支撑,他江锋绝无可能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城防与突围。自己是个纯粹的武人,对钱粮调度、官吏整肃、民情安抚、防御工事修补乃至应对敌军各种诡计(如挖地道、断水源)等繁杂政事与琐碎防务,向来头疼不已,也不甚精通。
是褚如水,这个被已故挚友蒋星泽临终力荐的“替补”,以惊人的才干和耐力,接过了蒋星泽留下的重担,并且做得丝毫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细致周全。他就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维持着这座濒临崩溃的孤城最低限度的运转,将有限的资源用到极致,一次次化解了内部的危机与外部的暗算。
在江锋心中,狭义而言,太昊城内,他自是当之无愧的武将之首、三军统帅,而褚如水,便是无可争议的文臣之首、政务总管。一文一武,配合虽不如当年与蒋星泽那般默契无间、心意相通,但也算得上相得益彰,支撑着危局至今。这让江锋在无数个焦灼的深夜里,偶尔也会生出感慨:蒋星泽后有褚如水,或许真是上天对他江锋尚未完全抛弃的眷顾,是江氏先祖冥冥之中的一点保佑吧!
心念及此,江锋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算是温和的表情,尽管那笑容因为长期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他上前两步,伸出戴着铁护臂的手,虚扶了一下,声音也比平时放缓了些:“丞相快快请起。这冰天雪地,城头风寒,你日理万机,已是万分辛苦,何必亲自上来?有什么事,派人通传一声便是。”他顿了顿,看着褚如水起身时略显踉跄的动作和眼中掩不住的疲惫,没有任何废话,语气转为直接的询问,“今日冒雪面见本王,可是有紧要之事?”
褚如水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水泥渍。他原本准备了一些铺垫的话语,想先问候大王身体,再谈谈近日防务,最后才委婉切入正题。这是他作为文臣的习惯,也是体察上意、缓和气氛的技巧。
然而,江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武人作风,以及那话语中透出的、公事公办的客套与距离感,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褚如水一下。他微微一愣,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一阵更猛烈的穿堂风呼啸着掠过城头,卷起积雪和尘土,扑打在两人身上。褚如水下意识地紧了紧单薄的旧官袍,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他与眼前这位大王之间,那道名为“君臣”的鸿沟,已经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曾经在蒋星泽府中月下对饮、畅谈天下、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