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祁有礼有节的面送走了鹿太医,偌大帅帐,又只剩下他与杨宸,这才半年,从杨复远剑下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的杨宸又变回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在长安城里,先皇有意让赵祁护住赵祁,免得为人所害,将赵祁从杨宸的身边带走,赵祁没能看到杨宸是如何从卧病在床又变回了生龙活虎的样子,但这一次,他预感到了更多的危险。
一刻之后,赵祁停笔,墨水却出乎意料的倾洒了些许在案上,任心里百般狂潮,赵祁此刻也只能故作镇定。
“来人!”
“在!”
“这封信,交给韩芳留在军中的人,让他们尽快送到王妃娘娘手中”
“诺!”
赵祁走出帅帐,瓮城低矮的城墙能将斧玎拦在城外多久,那阴云密布之下,萧玄的破光营处境如何,安彬的承影营究竟是被什么羁绊迟迟未向中军靠拢,他都算不出来了。此时的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在对弈落子上赢了自己师父一局,为君王谋定天下,他还逊色太多。
如同涂上一层浓墨的云朵像是承受不住重量,让地上的人抬头仰望时,都能察觉这天要矮了许多,那些高不可攀的廓部群岭,抬头仰望时看似参天的巨木之下,萧玄领着破光营还在苦苦行走。
廓部比刀剑更锋利的毒虫猛兽他们领教了,比江湖术士的嘴更变幻莫测的天色他们见识了,这绵延不绝,大晴天走在林间都如同是走夜路一般的山野他们也走了不知多久。问水阁为杨宸准备的地形图此刻在萧玄手里被揉得皱皱巴巴,他几次疑心这个为自己带路的廓人内应是不是有意坑害自己,想取他性命,又怕真杀了他,自己再也走不出这片雨林。
“到底还有多久!说好了三日,又成五日,今日已经是第八天了,只带了五日的干粮,忍饥挨饿,一个廓人都没发现,就丢了我九百弟兄的性命,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走到岘都城去?”
萧玄实在忍无可忍,趁着下令三军就地歇息的时候,把这问水阁收买的廓人让人押到了自己跟前。
“少将军,小人真没骗你,我等打猎也就三日走到头,这整整一万大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可不得多费些时间么?”
“那你告诉本将,此地距岘都城到底还有多远!若是明日夜里还走不到,本将非得宰了你祭旗!”
长得一脸奸诈之相,尖嘴猴腮像是小孩子一般又矮又瘦的廓人连连告饶:“将军饶命啊,小的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此处离岘都城有多远,但一定不远了,若是小的害了将军和诸位弟兄,不用将军取小的性命,小的自己选一处崖口跳下去摔死喂狼”
“油嘴滑舌,害了老子,老子就给你千刀万剐,哪儿能这么便宜你?”萧玄破口骂了一句,还是无奈地吩咐道:“走!”
只是一幅图,还有几个不知是否可信的廓人,萧玄便尊杨宸军令一头扎了进来,还未到更南山鏖战时杨宸便问他若是岘都城在他眼前,他需要多少兵马。萧玄信誓旦旦的告诉杨宸,只需五千,可杨宸给足了他兵马,让他领着破光营全营绕开更南山直取岘都。
淞山当中,面对北奴夜袭毫无还手之力,主将降于贼逆,近乎全军覆没的破光营已经忍了大半年的屈辱,萧玄为主将之后,治军更严,日日操练兵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领着破光营一雪前耻把楚王亲军之中诸如“骠骑是龙,长雷是虎,承影是狼,破光是小娘”等等不堪之语一一堵回去。
但今日,还未走出这片密林,连岘都城墙的影子都未曾见到,就有九百多人死在了密林身处,他萧玄情何以堪,这破光营何以复仇?再是全军覆没,萧玄不难想到,自己父亲一生的威名都会因为自己蒙羞。
他们又埋头走了一个日夜,为了避开重兵把守的更南山,他们的确在这片自己并不熟悉的密林里,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
将九百多具尸体无奈留在了身后密林的破光营将士走出了密林,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不再是起起伏伏的群岭,不再是一望无尽的绿色,在他们的东面,是和海州城外一样的惊涛骇浪,在他们西面,是数不胜数的良田,长得比人还高的稻草。
“这,是何地?”
为破光营带路的廓人向导将手里的地形图翻来翻去,也没能和萧玄说清楚,廓人的王城岘都,田家的老巢到底在哪一面。
走出密林的第一日,不必再忍饥挨饿,他们从肤色黝黑的土人口中问到了这是何地:“阿蛮部”这是廓人对这些肤色黝黑,目光呆滞的蛮族蔑称,他们从前自中州流亡此地,阿蛮人的先祖接纳了流亡的廓人祖先,但在中州饱读诗书的廓人没有知恩图报,而是举起了屠刀。
世世代代永居于此的蛮人对北面那个国家的印象只有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阿蛮人被诏人欺辱过,被羌人追杀过,甚至被从雪域里迁徙至此的另外一个族群给抢占的地盘。
在大宁眼里,已经离开故土数百年与廓人血脉连接的田氏和姜氏都是不通礼法的南夷,而阿蛮则是廓人眼中世间最不堪的人,廓人等级森严,有藏司的奴制,有中州的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