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孺说到了要害处,杨威也轻松了一些:“议和是陛下之意,是否?”
“陛下刚刚登基,不愿与北奴议和,恐失天威,议和之议,是臣一人之请,今日便是王爷不杀了臣,议和事败,臣归长安,也自会请死。当初议和,实乃王爷居纯阳关外,而北奴已据阳陵,恐北奴伤太祖陵寝的无奈之举”
方孺为杨智的开脱在杨威这儿并不足信,他只是默默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先皇遗诏,当真是要本王归于凉雍?不得入京奔丧?”
“是”方孺点了点头,而杨威却连说了几声:“好,好,好啊!”
火势已经没有了刚刚的那番猛烈,而方孺闭上眼睛之时,杨威落下的刀剑却没有奔着方孺的脖子去,将绑缚在他身上的绳索砍断。
“王爷今日不杀我,日后可就杀不了我了,今日留我一命,日后对王爷,有害无益”
“本王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你告诉本王,北奴未灭,朝廷也要削藩?”杨威真诚地问着方孺,刚刚被松绑,跺了跺脚又搓了搓手取暖的方孺也没再想过对杨威遮掩什么:“是”
“为何?”
“王爷手中的这柄剑杀不杀人不重要,但王爷没有剑杀人,对陛下,对朝廷,对大宁,都很重要。臣和朝廷一样,不知道王爷这剑是落在臣的脖子上,还是臣身后的绳索上。两王祸乱,天下如今只剩三藩,皆已无信于天下了”
“哼”杨威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防着自己人,比防外人更甚,这才是天家,这才是我皇族”
杨威已经无力阻止什么,只是苦苦地守在阳陵之上,不让北奴一骑踏入阳陵之地,他也想去长安,又怕长安的群臣忌惮,更怕自己也看不得天子脚下家家白绫户户缟素的场面。他是大宁的秦王,所以杨智的圣旨和金牌,他只能跪地接诏不假,只能奉命暂驻阳陵,防备北奴不假,但他更是广武帝的皇孙,永文帝的儿子,一番委屈,只能在阳陵这里化作一番痛哭。
秦藩将士从未见过这样志气消颓的秦王殿下,更未见过在太祖爷的阳陵碑前哭得肝肠寸断的秦王殿下,他们为秦王不甘,也为自己不甘。当今天子的圣诏和金牌,让他们不能随着方孺一道在纯阳关与北奴议和,只能默默地等着议和的消息传来。
也许是北奴自己既无心也无力再与大宁纠缠下去,在大宁爽快的应下他们最后所请的金一万两,白银三十万两,布十万匹以偿军资的条件后,由博雅伦和完颜古达一道率军北去,独留荆生入朝,一为大宁先帝凭吊,二为新帝杨智登基庆贺,三为求娶大宁贵女为北奴单于侧室,待博雅伦之后继为阏氏。
杨威在阳陵病了,病得很重,可他回不了长安,只是等博雅伦退兵之后,在杨智御驾亲自护送杨景梓宫往桥陵入土为安时,仅率十骑在驿路之上面圣。
兄弟俩的重逢和道别都太过仓促,一人已经是九五之尊,一人却是得罪了勋贵取代杨宸为满朝文武所忌惮的秦王殿下。
“四弟珍重”是杨智对一身缟素面圣的杨威最后一言,而先帝遗诏让其归于凉雍不得入朝奔丧的杨威对杨智,已经无话可说,只是提醒一句:
“北奴,蛮夷也,和亲之事,望陛下慎重!塞外苦寒,婉儿乃父皇视若掌中明珠,自幼备受宠爱,如何能嫁去禽兽之地?臣弟斗胆,请陛下在父皇灵前立誓,不得让婉儿和亲北奴!”
杨智当然没有答应这个无法无天的请求,这天下没有人能让天子立誓,等随驾往桥陵之后便该入蜀就藩的杨宁被杨威这番话所触动,他早已知道北奴人希望自己的姐姐嫁去塞外王庭,使两国结秦晋之好,但他这位尚未就藩,又无一兵一卒的蜀王殿下却连一个字都没敢说过。
永文帝驾崩之后,他们之间便没有了手足兄弟,唯有君臣,杨威终究是走了,但是带着满腔的悲愤,带着满腹的委屈,要向自己的皇兄证明一件本就不该证明的事,他杨威,做不到。
大宁朝的冬天是苦寒的,一番风雨后,终究是在钦天监定下的那个日子前将杨景的梓宫送入了桥陵玄宫与仁孝文皇后赵欢合葬。
大雪将连城之外塞得满满当当,连城的城墙上也生了厚厚的一层冰,边关的士卒们重新站到了大宁的关城之上,像去年待在这里今岁已入黄土的前辈一样,躲在阙楼里,聚在一起烧火取暖,顺便说说这半年来自己这一辈子也难以遇到的所见所闻。
夕月的长安城时时会有雪,寒冷更甚往年,坊间传言是因为先帝驾崩,长安城外无辜而亡的冤魂也太多,苍天有眼,今岁下起大雪将长安城外洗干净一些。
先帝的祀礼过后,新朝的喜气便无意间露了出来,杨智的圣诏只有封赏而无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