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里,与各家公府门前设祭的隆重不同,一处宅院只是简简单单的陈设了一番祀礼。可无人敢指责说这户人家的不敬,毕竟这处宅子就是先帝所赐,而所住之人,也是大宁的百官之首王太岳。
王太岳书前的院里生着一棵的桂树,一只猫儿睡在堂前婆娑摇曳的花影里,清浅的夜色之中,只有火炉微微燃烧煮茶的动静,书斋中有杨景御笔所赠的墨宝“惟诚”二字。
王家的仆人不多,被先帝封为一品诰命夫人的王夫人素日穿着也颇为朴素,只有这些百官女眷需要入宫给皇后请安时,王夫人才会取出那一身一品诰命宫装。
即便有人会在背后骂她是乡野村夫之人,但每每入宫,所有人都只能乖乖地站在一旁,将距离皇后最近的那一处位置留给这位还会自己织布补贴家用的宰辅之妻。宫中奴婢历来跋扈,多有狗仗人势之嫌,为了在宫中行走便宜,京城之中权贵侯门没少给这些天子家奴打点。
唯有王家,不拔一毛,杨景刚刚登基之时,有些宫中老人在王夫人身前卖弄资格,设计在宫中恶心了一番,事后被陈和知晓,活活杖毙,直言“王夫人是宰辅之妻,尔等不过是贱奴,再敢放肆,俱是今日下场!”
见十万内宦之首对这个看起来并不像长安贵人的老妇人毕恭毕敬,长乐宫中再小的奴婢都知道这皇城人家里只有王家人和宇文家的人不能惹。
从江北家乡送来的茶叶被煮出了令人陶醉的香味,王太岳手捧一本书,没穿上当朝宰辅的朝服,只是一身不过半两银子的寻常衣物,眉头紧锁,时而叹气,时而恼丧。
王夫人在长安多年,也曾习得这富贵人家女子点茶的手艺,两人没有让奴婢伺候近前,只是夫妻俩一道坐着。多年相知,王夫人自然猜到了今日的夫君如今是心事重重,她从不过问国事如何。但今夜,一个不大不小的流言被她听见,让她也有些为难。
一杯热茶在初冬的夜里冒着层层热气,心绪驳杂的王太岳眼睛尚未从书上移开便将手伸了过来。
“诶!”
王夫人在一旁掩面而笑“老爷,要知茶冷暖,也不能伸手往火里摸啊”
被火刚刚燎了一手的王太岳这才放下手中早已读不进的书,叹气说道“多事之秋,手能被这火燎了缩回来还好,就怕是不知火烧到了眉毛”
“老爷可是在忧心北边的事?我今日在护国公府都听见了,曹夫人说北面兵败,邓家那二郎丢了纯阳关,被围在开平山上的那些将军生死不明,听说李夫人已经好几日忧心邢国公的安危,食不下咽,寝不能安,已经病了”
王夫人不过是试着提了一嘴,却被王太岳当即讽道:“你们这些人,没事总说这家长那家短的,这兵败的事也是能随便说的?陛下刚刚登基,纯阳关便丢了,指不定蛮子年前就会兵临长安城下要陛下订一个城下之盟,依着陛下的性子,是万万不愿给北奴低一头,这些时日你就留在家中,勋贵人家的后宅有的闹腾,咱妈家还是别去掺和了”
“不去就不去,那我再问老爷一事,老爷可不能瞒着我”王夫人转过身来盯着如今因为操心国事已经身心俱疲的王太岳。
“不是国事就行”
“是国事,也是家事”王夫人说完,王太岳眼中掠过了些许迟疑只听见王夫人说道:“今日在护国公府还听说了一件事,先帝驾崩前说是要九皇子娶了镇国公府二门的宇文恭之女宇文若,还有,要把和玥公主,许给咱们家敬儿,是真是假?”
今日因为此事不知,在护国公府里被曹蛮夫人一番玩笑的王夫人并未置气,只是想从自己夫君这里知道此事真假。
“公主殿下还要为先帝守丧,我大宁守孝虽不必三年,这事也还有的拖着,不是定数”这桩让王太岳不知如何开口说起的遗命,王夫人不提起,他自己都快忘了这茬。
“那便是真的?”
“嗯”王太岳点了点头,接过案上那一杯热茶饮了半口:“先帝给太后的遗诏里,清清楚楚”
“先帝既然这么说了,陛下也不会阻拦,那咱们可得好好准备,五公主嫁给的是邢国公的孙儿李鼎,来日也是国公夫人,成婚之时排场可不比王爷娶妃,咱们家自己可以过苦日子,但万万不能委屈了人家殿下,她是先帝在时受宠的殿下,先帝将公主许给咱们家,是圣恩浩荡,咱们不能辜负了先帝”
“你到底想说什么?”多年相知,一字一句间无论如何遮掩,也断然不会瞒过一丝一毫。王夫人面露难色的说道:“要不咱们还是把江北那些田给卖了,多少凑点银子来,不说排场,这西市的厨子得请吧,这府里西院得给收拾出来吧”
“再怎么比能比过邢国公府?天家嫁女,陛下知道咱们家的难处,敬儿如今外任,若是成亲也断然不会留在京城,收拾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