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9.好找对象不?(2/2)
抄起桶,桶底还残留着些淡粉色液体,散发出微酸的发酵气息。他刚把桶递过去,宋檀伸手来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那触感粗粝微烫,像刚从麦秸堆里抽出的麦秆,带着阳光暴晒后的韧劲。“谢了。”她头也不抬,拧开桶盖就往麸皮水里倒,动作利落得像给汽车加机油,“我爸非说牛要顺毛摸才舒服,可它现在子宫收缩频率快三倍,顺毛摸只会让它更焦躁。”宋教授在牛屁股后面喘着粗气:“我那是给它心理安慰!”“心理安慰也得讲科学!”宋檀把空桶往地上一蹾,转身去解牛缰绳,“您老摸它耳朵的时候,它心率每分钟126;我刚测的,比平时高42。”陈相亦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桶的姿势。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平板上密密麻麻的图层、参数、效益测算模型,此刻正一片片剥落,像被雨水泡胀的旧墙皮。而眼前这幕——老人被牛顶着后退,姑娘攥着剪刀搅动益生菌,铁桶底残留的粉红液体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暧昧的桃色——才真正长在云桥村的泥土里,呼吸着这里的湿度、温度、牛粪味和晒干的梅干菜香气。“陈工?”宋檀终于抬眼看他,眼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麸皮,“您那套规划,改天能给我看看吗?”她语气平淡,像问“今天晚饭吃啥”。可陈相亦听懂了。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实实在在想把他的图纸,摁进这片土地真实的褶皱里。他喉头滚了滚,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当然可以”咽了回去。“我得重做。”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之前的,太干净了。”宋檀笑了。那笑容像一柄开刃的镰刀,锋利,却不伤人。她指了指自己沾着牛粪的裤脚:“干净?云桥村的地,从来就不是白纸。它是活的——会生病,会发芽,会漏雨,会把人顶得踉跄,也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候,给你捧出最甜的西瓜。”她顿了顿,把剪刀插回腰后皮套,转身拍了拍奶牛温热的脊背:“喏,它现在不顶我爸了。因为我在它蹄缝里塞了两块艾草饼——驱寒活血,还能防产后蹄病。”陈相亦的目光落在她腰后那把剪刀上。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刃口闪着冷光,而刀鞘缝隙里,还卡着半片干枯的艾叶。这时,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乌云压得更低了,空气里浮起一层潮湿的土腥气。远处山坳间,几只白鹭掠过墨色山脊,翅膀尖儿沾着将落未落的雨星子。宋檀仰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的牛粪:“得赶在下雨前把产房铺好垫草。陈工,要不——”她朝他扬了扬下巴,“帮我扛两捆稻草?东仓库第三排,最底下那摞,捆得最实的。”陈相亦没说话,只把平板塞进背包侧袋,弯腰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锹——那锹把上还留着几道新鲜的刮痕,像被什么硬物反复蹭过。他跟着宋檀穿过泥泞的后院,路过牛棚时,那头黑白花奶牛突然转过头,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沾着玉米渣的裤管。陈相亦脚步一顿。宋檀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它认人。昨天你蹲在墙外数它反刍,它记得。”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试探性的几滴,砸在陈相亦脖颈上,凉得他一颤。接着是密集的噼啪声,敲打着厂房铁皮顶棚,像无数小鼓槌在擂响。他看见宋檀的蓝布围裙在风里猎猎翻飞,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而她挽起的裤脚上,牛粪正被雨水冲刷出蜿蜒的褐色细流。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案里那句被反复修改的结语:“……最终实现生态效益、经济效益与人文价值的三维统一。”此刻,他望着姑娘沾着泥点的后颈,听见牛棚里新生小牛第一声微弱的哞叫,闻到雨水混合着青贮饲料与艾草的气息——三维?不。这里的一切,本就是浑然一体的活物。他加快脚步追上去,铁锹柄硌着掌心,生疼,却踏实。雨越下越大。而云桥村的泥巴路,在雨水的浸泡下,正悄然变得柔软、温热,仿佛随时准备托起新播下的种子,或某个年轻规划师重新校准方向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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