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很清楚,家里虽然穷,可爹娘都是热心肠,左邻右舍,同村的人家,但凡有什么婚丧嫁娶,他们都要去帮忙。我爹是个泥瓦匠,手艺极好的那种,可惜身子不好,干活儿一天比一天慢,后来就不太有活儿了,就在家里拉泥胚去卖。五十块才卖两文,我爹哪怕忙活一天,也才拉的出来一百块儿。还不能是坏天气,一旦下雨,就白忙活了。后来好不容易搭起一个草棚子,做了个晾晒泥胚的架子,可……”
已经有些喝醉了,刘清伸手要去取酒壶,却被杜亭声抢先拿起。
刘清沉声道“亭声,不能喝就别喝,酒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喜欢,是因为酒入愁肠,又添愁又消愁,如此往复。”
杜亭声好似没听进去,狂灌了一口酒,眼睛通红。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越国出兵安南,官兵来筹集粮草。可我家实在是没有余粮,一村子几乎都被搜刮干净了。我家没拿出粮食,我爹就被安上了个叛国罪名。”
又灌了一大口酒,杜亭声泪如雨下。
“那天,我娘出门极早,回来很晚,我都已经饿的不行了。好不容易等娘回来,她……一只手拎着拳头大小的布袋子,里头是小米。另一只手抱着个沾着血的布袋子,抱在怀里。”
杜亭声抬起胳膊,狠狠抵在眼前,哽咽道“那沾血的包袱,里头装的是我爹的头颅。”
刘清静默无言,又取出一壶酒递了过去。
既然喝了,那就多喝点儿,醉了好睡觉。
“师兄,若不是遇到先生,我要不就是死了,要不然最次也是个嗜血魔头。出了考场那会儿,见先生与师兄都在等我,我差点儿就没忍住哭了。”
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绣百宝囊,将一方大印倒出来,摔在桌子上。
杜亭声大声道“狗屁朝天府首座,我宁愿回书院当个教书先生,或是去师兄山头儿,做个账房先生也行。”
刘清拾起那方印章,轻声道“亭声,你的遭遇确实凄惨,因为这个,你极其讨厌朝廷,无论哪国。难道你觉得,先生就不知道你不愿意考什么状元?”
杜亭声微微一怔,刘清接着说道“举个例子,师兄学问一般,可好歹有些修为在身。若我只是个灵台修士,碰到个作恶的金丹修士,是不是即便豁出命去,也惩戒不了他?”
顿了顿,刘清沉声道“人世间就只有一个杜亭声吗?”
杜亭声再次发怔。
刘清将那印章重新装进荷包,递给杜亭声,轻声道“人世间不止一个杜亭声,没饭吃的大有人在。先生不惜带着你徒步几十万里,让你看人间百态,又让你考个功名,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心中那小小遗憾。先生是想告诉你,一个站在高处的杜亭声,能瞧见无数个旁的杜亭声。一个三品朝天府首座,能救的吃不饱的孩子,极多。到时候人世间被杜亭声救活的孩子,会有多少个称为那个快饿死时碰到先生的杜亭声?当那些杜亭声都站在高处,是不是随意伸手,又能救下极多个杜亭声?到时,那些命运凄惨的孩子们,会不会长成一颗颗参天大树,给从前的自己遮风挡雨?到时,那些个命运凄惨的孩子们,会不会化作一颗颗天上星辰,虽不如日月光明,却也是能指引极多人,汇聚成星海,作作有芒?”
杜亭声不再发愣,颤抖着手臂,将那官印收入袖中。
然后站起来,退后三步,对着师兄深深一揖。
紧接着,咣当一声,这位天底下最年轻的状元郎,也或许是最年轻的三品大员,就这么倒在地上。
喝醉了。
刘清嘴角抽搐,心说这什么酒量?连白骆都赶不上。
二楼一间屋子,苏濡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张白纸,此刻他刚刚写完三个大字。
“好学生。”
当师弟的不懂什么情爱之事,只得揭开自个儿伤疤,让师兄来不及思绪万千。
当师兄的,不劝人,不教人,只是给迷途中的师弟一粒星星之火,放在极远之处。
有些道理,之乎者也说出来就显得空泛。闲谈似的说出来,却直刺人心。
所谓道理,在苏濡看来,就是行走之中,人间大道,所见所闻。
刘清拣起酒葫芦挂在腰间,收起青白,缓缓走出游方客栈。
抬头看着天幕,月牙半弯。
龙丘桃溪信中所写,不是什么强加致辞,更不是无言的声嘶力竭,也没有半句话是为了让刘清愧疚的。
可信中说了,“龙丘桃溪喜欢刘清,很早就喜欢了,再晚也不会不喜欢。”
最难言之事,其中之一,怕也就是个将她人之心,明月照沟渠吧?
缓步往外走去,一顿酒已经喝到了丑时,可这座古城,也就是灯初上,夜未央。
走过一处小摊儿,卖的是那面皮、羊羹,肉夹馍。
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被裹着薄被子,就睡在摊子后方,地上铺了草席而已。
没忍住就开口道“地上潮,别受凉了。”
摊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