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已敛去所有慌乱，重新挂上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却微微侧过脸，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原来……柳伯父与黑水军还有这般渊源。”“渊源谈不上。”柳明志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当年波斯覆灭前夜，曾有一支千人黑甲骑军，自碎星谷借道，绕过安息防线，直插波斯王都腹地。领军者，号‘玄戈将军’。史书不载其名，唯记其旗——黑底银星，中央一柄横戈。”克里伊可指尖悄然掐进掌心，指节泛白。柳明志却不再看她，只伸出手，轻轻托住小可爱的手腕，将她微微拉离那琉璃瓶三寸：“月儿，此物虽奇，却非你所需。你腕上这支赤金缠丝镯，才是真能护你周全的东西。”小可爱低头一看，果然见自己皓腕上那只纤巧玲珑的赤金镯内侧，隐有细如游丝的暗红纹路，正随她脉搏微微搏动——那是柳明志亲手熔炼的赤焰铁，掺了东海鲛人泪、北境玄龟甲粉，再以九转离火淬炼七日七夜所成，内蕴龙气封印，遇邪祟则灼，遇剧毒则鸣，遇生死危机，镯身自裂，引百里飞剑破空而至。她仰起小脸，眼波流转：“爹爹，你早知道这瓶子不对劲？”柳明志揉了揉她发顶，笑容温厚：“为父只知道，有些东西，看着是赠礼，实则是试金石。有些话，听着是闲谈，实则是叩门声。”他话锋一转，转向克里伊可，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钉：“伊可丫头，你爹那位‘老相识’，是不是姓萧？”克里伊可浑身一震，仿佛被雷击中，踉跄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紫檀货柜。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唯有眼眶迅速泛红，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绣着金丝石榴花的鞋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雷俊无声地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递了过去。克里伊可没有接，只抬起泪眼，望着柳明志，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柳伯父……您怎么知道？”柳明志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通体乌黑，正面铸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背面阴刻两个古篆：萧弋。他将铜牌轻轻放在琉璃瓶旁。“萧弋，字玄戈。”柳明志声音低沉如古钟，“三十年前，他是大龙黑水军副帅，也是波斯皇室册封的‘碎星谷镇守使’。后来波斯内乱，他率部护送波斯幼主西逃，自此音讯全无。朝廷追查多年，只在他最后驻扎的碎星谷军帐中，寻得半卷烧毁的《星穹志异》，以及……这枚铜牌。”克里伊可望着那枚铜牌，泪水无声奔流：“我爹……我爹他从未提过萧将军的名字。他只说，那位故人临终前托付他三件事：一，将这张地图交予识得玄戈星轨之人；二，将这瓶夜星髓，赠予腕带赤焰镯、能解北斗三星之秘的女子；三……”她顿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第三件，是请他代为传一句话——‘阿萝，勿恨。玄戈未死，只是……再不能归家。’”小可爱蓦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阿萝？娘亲的小名？”柳明志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翻涌着三十年风霜雪雨：“你娘亲，闺名柳萝。”屋内寂静如死。窗外夕阳熔金，将四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交叠纠缠，难分彼此。良久，柳明志抬手，轻轻覆上克里伊可颤抖的肩头：“伊可丫头，你爹那位故人，他不是失踪，也不是叛逃。他是以身为饵，替波斯幼主引开了追兵，自己独闯大食十万铁骑阵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克里伊可终于失声，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小可爱扑上前，紧紧抱住她：“伊可妹妹别哭！爹爹说了，玄戈将军没死！他只是……只是走得太远，远得连星星都照不到家了！”柳明志凝视着琉璃瓶中缓缓旋转的三粒星髓，声音低沉却坚定：“不，月儿。他不是走得太远。”他伸手，极轻地拂过瓶身第七道螺旋纹——那里，果然有一道极淡的阴刻痕迹，若非以指腹细细摩挲，绝难察觉。“玄戈将军，他一直在等一个能读懂星轨的人，替他……把家，找回来。”话音落，瓶中三粒星髓骤然光芒大盛，幽蓝光华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微缩的星图——北斗七星赫然在列，而第七颗摇光星的位置，赫然指向东方，指向大龙天朝的方向。克里伊可仰起泪痕斑驳的脸，望着那束穿越时空而来的星光，忽然笑了，笑得泪如雨下，却亮如晨星：“原来……他一直都在。”柳明志缓缓收拢手掌，将那枚玄鸟铜牌重新纳入袖中，转身走向窗边。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身影挺拔如松。“雷兄。”他声音平静，“明日辰时，陪我去趟大食国礼部。”雷俊早已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拱手：“小弟遵命。”小可爱松开克里伊可，小跑到柳明志身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爹爹，那张地图……咱们买下来之后，是不是就能找到玄戈将军了？”柳明志低头，望着女儿清澈见底的眼眸，忽然抬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温柔地别到耳后。“傻孩子，地图找不到人。”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棂，投向遥远东方的天际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压垮三十年光阴：“但人，可以顺着地图，回家。”